她叹了口气:“每每冷眼查看他,只和丫头们闹,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了,所以爱亲近他们。既细细查试,究竟不是为此。岂不奇怪。”
屋里的人都静静听着。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贾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慈爱,也带着无奈:“想必原是个丫头,错投了胎不成!”
这话说得俏皮,大家都笑了。王夫人笑,鸳鸯笑,底下的小丫鬟们也掩着嘴笑。我也跟着笑,可那笑到了嘴边,却有些苦。
错投了胎?若真是错投了胎,倒好了。至少不用在这深宅大院里,步步为营,时时小心。
又说了一会儿话,王夫人起身告辞。我跟着她出来,秋阳正好,照得园子里一片金黄。可我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回到怡红院,宝玉正坐在窗下发怔。见我进来,他抬起头:“母亲叫你去做什么?”
“没什么,”我勉强笑笑,“太太去给老太太请安,我跟着伺候。”
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目光又飘向窗外。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想晴雯,想芳官,想那些走了的人。
我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二爷,太太说……晴雯是女儿痨,所以才撵出去的。”
这话我说得艰难。可我知道,得让他知道——知道“女儿痨”这三个字,知道这是再不能回头的病。
宝玉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女儿痨?”他声音发颤,“怎么会……”
“大夫瞧的,”我垂下眼,“太太也是没法子。”
他沉默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骨节都泛白了。许久,他才喃喃道:“女儿痨……女儿痨……”忽然抬起头,“那她……现在怎样了?”
我心里一紧,强作镇定:“太太说,若养好了,就赏他家配人去。”
这话说得空洞。养好?女儿痨能养好么?便是养好了,一个被撵出去的丫鬟,又能配什么好人家?
可我只能这样说。
宝玉看着我,看了很久,眼中那种深切的痛苦,让我几乎不敢对视。然后他转过头,望向窗外那株海棠,再不说话。
我默默退出来,回到自己屋里。坐在窗下,手里拿着针线,却一针也绣不下去。脑子里全是方才王夫人那些话,还有贾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两两银子……原来我这些年的小心谨慎,都被人看在眼里。原来那个“姨娘”的名分,是这样来的。
该庆幸么?该感恩么?
可为什么我心里这么慌?
像走在悬崖边上,一步踏错,就会万劫不复。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鸟鸣,凄厉得很。我抬头望去,见一只孤雁飞过,在秋日晴空里,显得格外孤单。
就像这园子里的人。
来了,走了。
聚了,散了。
热闹时是真热闹,冷清时也是真冷清。
而我,还要在这里,继续走下去。
一步,一步。
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直到……走不动为止。
直到……这园子也空了为止。
我轻轻叹了口气,拿起针线。
针尖在日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像这深秋的天。
凉了。
真的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