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屋里,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正坐在窗下做针线,手里的活计是宝玉的一件里衣——袖口磨毛了,得用同色的线细细织补。针尖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晕。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杂沓的,还伴着说笑声。我放下针线起身,走到门边,看见宝玉、贾环、贾兰正从穿堂那头过来。宝玉走在最前头,手里捧着个锦盒,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却有些勉强,像是硬挤出来的。
后头跟着几个婆子,手里都捧着东西——扇子、笔墨、香珠、玉绦环,在秋阳下熠熠生辉。我认得那些东西,是老爷带他们出去,那些官老爷们赏的。
王夫人从正屋出来,见了这阵仗,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今日可曾丢了丑?”
宝玉上前行礼,声音很稳:“不但不丢丑,拐了许多东西来。”
他说着,将手里的锦盒打开。里头是扇子三把,扇坠三个,笔墨共六匣,香珠三串,玉绦环三个。每一样都精致,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梅翰林送的,那是杨侍郎送的,这是李员外送的,每人一分。”宝玉一一指过,又从怀里取出个旃檀香的小护身佛,“这是庆国公单给我的。”
王夫人接过那佛,在手里拈了拈,脸上笑意更深:“好,好。”她转身吩咐,“把宝玉这一分拿着,同去见老太太。”
一行人往贾母处去。我跟在后头,看着宝玉的背影。他今日穿的是我挑的那件石青褂子,在日光下颜色显得有些沉。走路时背挺得很直,可那步子却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到了贾母屋里,又是一番热闹。贾母见了那些东西,喜欢不尽,拉着宝玉问长问短——在席何人,作何诗词,说了什么话。宝玉一一答了,话不多,却句句妥帖。
我在一旁听着,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宝玉答话时,眼睛总往窗外瞟,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我知道他在想晴雯——从昨儿夜里那个梦开始,他就没安生过。
果然,话说到一半,宝玉忽然道:“骑马颠了骨头疼。”
贾母忙道:“快回房去换了衣服,疏散疏散就好了。不许睡倒。”
宝玉应了,行礼退出来。我跟上去,在廊下遇见麝月秋纹,她们已带了两个小丫头等着。见我们出来,秋纹上前接过笔墨,一行人往园子里去。
秋阳正好,园子里的桂花第二茬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化不开。可宝玉一路走,一路摘冠解带,将外面的大衣服都脱下来,嘴里还说着“好热”。
这不对。如今已是深秋,日头虽好,风却凉。何况他才从外头回来,骑马出了一身汗,最该防着风邪才是。
“二爷仔细着凉,”我上前劝道,“才出了汗,风一吹容易病。”
宝玉却摇头,脚步更快了:“心里燥得很。”
他走得急,袍角在风里翻飞。我跟在后头,看着他那个背影,忽然想起那年夏天,他也是这样急匆匆地从外头回来,满头大汗,一进门就喊“晴雯倒茶”。那时晴雯正坐在廊下打络子,听了便笑:“二爷这是被狗撵了?”话虽这么说,却已起身去倒茶了。
可现在……
到了怡红院,宝玉径直进屋,在炕沿上坐下,却不换衣裳,只是发怔。我让麝月去准备热水,自己上前替他解扣子。
“二爷今日累了吧?”我轻声问。
他“嗯”了一声,没多说。眼睛却盯着窗外那株海棠,盯着盯着,忽然问:“袭人,你说……那海棠还能活么?”
我一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株海棠,枯死的半边已经全黑了,活着的那半边,叶子也黄了大半,在秋风中瑟瑟的。
“该是……能活的吧。”我说得迟疑。
宝玉摇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活不了了。根伤了,救不回来了。”
他说得笃定。我心里一沉,正要再劝,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是宋妈。
她站在门口,脸色有些白,见了我,使了个眼色。我会意,对宝玉道:“二爷先歇着,我去看看晚饭。”
出了屋,宋妈拉我到廊下僻静处,声音压得极低:“姑娘……那边……没了。”
虽然早有准备,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我扶住廊柱,定了定神:“什么时候?”
“昨儿夜里,”宋妈声音发颤,“我去时,已经装殓了。穿的是……是二爷那件袄子。”
我闭上眼。眼前浮现出晴雯的脸,最后那个躺在芦席土炕上、苍白得像纸的脸。还有她铰指甲时的决绝,递袄子时的悲凉。
“她……可还说了什么?”
“听那嫂子说,”宋妈抹了把泪,“走之前很安静,只是手里……一直攥着那四个银镯子。”
我点点头,从袖里掏出个荷包塞给宋妈:“辛苦了。这事……先别声张。”
宋妈会意,福了福,转身走了。
我站在廊下,秋风吹过,带着桂花的甜香,却让我一阵阵发冷。晴雯走了,真的走了。那个会笑会闹会顶嘴的晴雯,那个手巧嘴利的晴雯,那个……在宝玉心里不一样的晴雯。
回到屋里,宝玉还坐在那儿,目光仍盯着窗外。听见我进来,他转过头:“谁来了?”
“宋妈,”我勉强笑道,“来回晚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