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可那眼神,却像是看透了一切。
晚饭时,宝玉吃得很少。一碗饭只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我劝他再吃点,他摇摇头,说没胃口。
夜里,我照旧铺了床在外间。宝玉早早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更漏指向二更时,他忽然坐起身:“袭人。”
“二爷要什么?”
“我……”他顿了顿,“我梦见晴雯了。”
我心里一紧,却故作轻松:“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二爷别多想。”
“不是多想,”他声音发涩,“是真的。她来跟我道别,说……‘我走了,你们好生过罢’。”
他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那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锦被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我忙上前,掏出手帕替他擦泪:“梦都是反的。许是晴雯病好了,要回来了呢?”
他摇摇头,抓住我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冰凉冰凉的。
“袭人,”他看着我,眼中满是绝望,“你说实话……晴雯是不是……不好了?”
我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到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能说什么?说“她死了”?说“她穿着你的袄子走了”?说“她手里还攥着你送的镯子”?
我说不出口。
“二爷……”我声音发颤,“你……你先睡吧。明日……明日再说。”
“不,”他固执地摇头,“我要知道。现在就要知道。”
屋里静下来。只有更漏的声音,滴滴答答,一声声,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轻:
“晴雯……昨儿夜里……走了。”
这话说出来,屋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声,像是要跳出胸膛。
宝玉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没听懂。过了许久,他才喃喃道:“走了?”
“嗯。”
“去哪了?”
“……”我答不上来。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凄厉:“走了……好……走了好……”笑着笑着,眼泪又涌出来,“至少……不用受苦了……”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想劝,却不知从何劝起。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默默坐着,陪着他,看着他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却再没哭出声。
那一夜,我们都没睡。
他坐在炕上,望着窗外。我坐在床边,望着他。
更漏从二更走到三更,从三更走到四更,从四更走到五更。
天,渐渐亮了。
窗外的海棠在晨光里显出身形,枯死的半边黑黢黢的,活着的那半边,叶子又落了几片。
风一吹,那些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悄无声息。
像在告别。
又像在开始。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这新的一天,和旧的一天,又有什么分别?
不过是多一个人走,多一个人留。
不过是多一场梦,多一场醒。
不过是……在这无尽的轮回里,再走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