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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石后偷闻司花语,院内悄理断肠衣(1 / 2)

那伶俐小丫头说出“花神”二字时,我正站在假山石的另一侧,手里抱着方才宝玉脱下的松花绫子夹袄。秋阳从竹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我本是要去洗衣房送衣裳的,听见石后有说话声,便停住了脚步。

“……我如今在未正二刻到任司花,”那小丫头的声音脆生生的,说得有鼻子有眼,“宝玉须待未正三刻才到家,只少得一刻的工夫,不能见面。”

我听得心头一跳。未正二刻……昨日宋妈回来,说晴雯就是未时没的。时辰竟对得上?是巧合?还是……

“世上凡该死之人,阎王勾取了过去,是差些小鬼来捉人魂。”小丫头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种天真的郑重,“若要迟延一时半刻,不过烧些纸钱,浇些浆饭,那鬼只顾抢钱去了,该死的人就可多待些个工夫。我这如今是有天上的神仙来召请,岂可挨得时刻。”

假山石后静了一瞬。然后我听见宝玉的声音,轻轻的,带着颤:“你不识字看书,所以不知道。这原是有的。”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二爷他……竟信了?

“不但花有一个神,一样花一位神之外还有总花神。”宝玉的声音忽然有了精神,“但他不知是作总花神去了,还是单管一样的花神?”

这话问得认真。我在石后听着,手里的衣裳险些滑落。二爷啊二爷,你平日最是聪慧的,怎么今日就……就信了这些孩子话?

那小丫头显然被问住了,支吾了半晌,才道:“这……这我却不曾问……”

“糊涂!”宝玉叹道,“这样要紧的事,怎么不问明白?”

他说得这样当真,仿佛晴雯真成了花神,此刻正在天上某处,司掌着什么花草。我靠在假山石上,仰头望天。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几缕白云悠悠地飘着。若晴雯真成了花神,该司什么花呢?海棠?她最爱那株海棠。还是芙蓉?她生得那样好,配得上芙蓉。

正想着,石后传来脚步声。我忙退后几步,装作刚走过来的样子。宝玉从石后转出来,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却亮了些。那两个小丫头跟在后头,一个低着头,一个偷偷朝我吐舌头。

“袭人姐姐。”宝玉看见我,怔了怔。

“二爷怎么在这儿?”我故作不知,“麝月她们呢?”

“去送东西了。”他说着,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夹袄上——那松花绫子的颜色在秋阳下泛着柔和的光,衬得里头露出的血点般大红裤子格外刺眼。

那是晴雯的针线。我认得。去年冬天,晴雯坐在熏笼边,一针一线缝这条裤子。她说松花配大红最好看,像雪地里落了几点红梅。那时她还笑,笑声清脆得像玉磬。

如今……物在人亡了。

宝玉盯着那条裤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我心头一酸——那是强撑出来的笑,里头藏着的苦,藏着的痛,藏着的……那一点点自欺欺人的希望。

“回屋吧,”我轻声说,“外头风大。”

他点点头,跟着我往回走。秋阳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时而交叠,时而分开。那两个小丫头在后头跟着,脚步轻悄悄的,像怕惊动什么。

回到怡红院,麝月秋纹已经回来了,正在院子里晾手帕。见我们进来,麝月笑道:“二爷可算回来了,茶都沏好了。”

宝玉“嗯”了一声,径直进了屋。我跟进去,见他已在书案前坐下,手里拿着本书,眼睛却望着窗外。窗外那株海棠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枯死的半边黑黢黢的,活着的那半边,叶子又落了几片。

“二爷喝茶。”我倒了茶递过去。

他接过,抿了一口,忽然问:“袭人,你信不信……花神之说?”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笑道:“二爷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他说,目光仍盯着窗外。

我斟酌着词句:“古人诗里常写花神,想来……是有的吧。”

这话说得含糊。可宝玉听了,眼中却有了光彩:“是啊,该是有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晴雯那样的人……该去做花神的。”

我没接话。屋里静下来,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宝玉忽然站起身:“我去写几个字。”

他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我站在一旁看着,见他提起笔,悬腕凝思,然后落下——写的是“司花”二字。字迹秀逸,却透着说不出的悲凉。

写完了,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将纸折起,收进抽屉里。

“袭人,”他转过头,“晴雯的东西……都收在哪儿了?”

我一怔:“按太太吩咐,好衣裳留下了,贴身的……都送出去了。”

“那条红裤子呢?”他问,“我刚才看见,在你那儿。”

我点点头:“是。我想着……毕竟是晴雯的针线,收着做个念想。”

他沉默片刻,才道:“也好。”顿了顿,“其他的……还有什么?”

我想了想:“还有几个香囊,是她平日做的。针线筐里还有些碎布、丝线。”

“都拿来吧。”他说。

我应了,去里间取东西。晴雯的针线筐还在老地方——窗下的矮几上。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色丝线,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像一道小小的彩虹。还有几个做了一半的香囊,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匀称。

我捧着筐出来,放在书案上。宝玉一件件地看,拿起这个香囊看看,又拿起那束丝线看看。他的手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她手真巧。”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