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轻声说,“那年二爷的孔雀裘破了,还是晴雯连夜补好的。”
那是前年冬天的事了。宝玉的孔雀裘被火星子溅了个洞,急得不行。府里的绣娘都说补不了,最后还是晴雯接过去,熬了一夜,用金线绣了朵梅花盖住,竟看不出补过的痕迹。第二日她累得病了一场,却还笑说“值了”。
宝玉显然也想起了这件事,眼眶又红了。他拿起一个香囊,凑到鼻尖闻了闻——里头填的是晒干的桂花,香气已经淡了,却还依稀可辨。
“这个……给我吧。”他说。
我点点头。他将香囊小心地揣进怀里,贴身放着。
又坐了一会儿,外头传来秋纹的声音:“二爷,晚饭备好了。”
宝玉这才起身。晚饭他吃得比晌午多些,虽然仍不多,总算是动了筷子。我在一旁布菜,见他夹了一筷子笋干,忽然道:“晴雯爱吃这个。”
我一怔,仔细想想,好像真是。晴雯口味清淡,最爱笋干、木耳这些山货。
“明日让厨房多做些,”宝玉继续说,“供在她灵前。”
他说得自然,仿佛晴雯的灵就设在这屋里。我应了,心里却想:晴雯的灵设在哪儿呢?她哥哥嫂子那里?他们会好好祭奠她么?
饭后,宝玉说要去园子里走走。我劝他天黑了,仔细着凉,他却执意要去。只好拿了斗篷跟着。
秋夜的园子很静。月光清冷冷地洒下来,将亭台楼阁照得轮廓分明。桂花还在开,香气在夜风里飘散,甜得有些发腻。
宝玉走到那株海棠前,站住了。月光下,那株海棠静静立着,枯死的半边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活着的那半边,叶子在风里瑟瑟地响。
“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晴雯若是花神,该司什么花?”
我想了想:“该是海棠吧。她最爱这株海棠。”
他摇摇头:“海棠太凄苦。她该司芙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这话说得贴切。晴雯那样的人,确实像芙蓉,明艳,鲜活,不染尘俗。
我们在海棠前站了很久。夜风渐凉,我替宝玉披上斗篷。他仰头望着天,天上星河璀璨,一颗颗星星亮得像碎钻。
“天上少了一位花神……”他喃喃道,像是在重复那小丫头的话。
我没说话。只默默陪着他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回去吧。”
回到怡红院,伺候他睡下。我照旧在外间铺了床,吹熄了灯。黑暗中,能听见他在炕上翻来覆去,却不再唤晴雯的名字。
也许……那个“花神”的说法,真让他得了些安慰。
我躺在黑暗中,望着帐顶。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帐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想起晴雯最后那些日子,想起她躺在芦席土炕上的样子,想起她铰指甲时的决绝,想起她递袄子时的悲凉。
若她真成了花神,也许……真是好的。
至少不用在这尘世里受苦了。
至少……在另一个世界,她是自由的。
我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
窗外传来更漏声。
三更了。
夜还很长。
而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这园子里的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就像那株海棠,枯了半边,另半边还活着。
就像这些人,走了一些,还留下一些。
就像这日子,苦了一些,总还要过下去。
我翻了个身,渐渐睡去。
梦里,好像看见晴雯穿着那件旧红绫袄,站在一片花海里,回头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切。
像她还在的时候一样。
真切得让人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