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呢?”我问。
“还有几联,记不全了。”他摇摇头,眼中那种光亮却未减,“父亲说,这林四娘虽是女子,忠义之气却不让须眉。”
他说着,忽然沉默了,目光飘向窗外。窗外夜色沉沉,只有几点星子,在墨蓝的天幕上闪着冷冷的光。
“袭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晴雯若生在那时,会不会也像林四娘那样?”
我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晴雯?像林四娘那样?领兵杀敌?尽忠而死?
“二爷怎么想起这个?”我勉强笑道。
“不知怎的,听父亲讲林四娘的故事,就想起她来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们……都是一样刚烈的人。”
屋里静下来。烛火跳了一下,爆开一朵灯花。我拿起剪子剪了灯花,火光又亮了些,照得宝玉脸上明暗分明。
“二爷累了,”我轻声道,“歇着吧。”
他点点头,却不动,只是望着烛火出神。过了许久,才喃喃道:“父亲今日……有些奇怪。”
“怎么?”
“平日他总嫌我作诗虚浮,今日却专为这‘姽嫿词’叫我去。”他蹙着眉,“还说了许多朝中之事,什么‘圣朝无阙事’,什么‘千古未有之旷典隆恩’……”
他说着,摇了摇头:“我不懂这些。只觉得……父亲今日,格外看重这‘忠义’二字。”
我默默听着,心里那团迷雾却越聚越浓。老爷突然讲什么女将军,什么忠义,还要作挽词……这是为什么?真是得了好题目,还是……另有用意?
正想着,外头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睡吧。”我说。
这回他总算动了,躺到炕上。我替他掖好被角,吹熄了灯。黑暗中,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渐渐沉了。
我却睡不着。坐在床沿上,想着今日种种——晴雯的死,宝姑娘的搬走,老爷的“姽嫿词”,还有宝玉那句“晴雯若生在那时,会不会也像林四娘那样”。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纸扑啦啦响。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色如墨,园子里黑沉沉的,只有远处书房那边还亮着灯——老爷还没睡。
他在做什么呢?还在和那些清客幕友们谈论“忠义”么?还是在看宝玉他们作的挽词?
我不知道。
只知道,这园子里的天,真的变了。
变得……让人看不懂了。
我轻轻关上窗,回到床边。宝玉睡得正沉,眉头却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我坐在黑暗中,听着他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
一滴,又一滴。
像是在数着时辰。
数着这漫长秋夜。
数着这不知明日会怎样的日子。
我闭上眼,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暗处悄悄逼近。
而我们,都在这黑暗里。
等着它来。
或者……等它过去。
窗外,风更紧了。
吹得满园落叶。
沙沙的响。
像无数人在低语。
在诉说。
在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