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被叫到书房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我送到院门口,看着灯笼光晕里他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老爷这时候找他,能是什么好事?怕是又要考问功课,或者……又是为了前些日子的那些事?
回到屋里,我坐在窗下做针线,手里的活计是宝玉的一双袜子——后跟磨薄了,得用同色的线密密地织补。可针拿在手里,半天没落下去,耳朵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更漏指向戌时三刻,外头传来喧哗声。我放下针线走到廊下,见几个小厮提着灯笼匆匆走过,嘴里兴奋地说着什么。
“二爷这诗作得真好!”
“老爷都夸了!”
“可不是,那些清客相公们都说,二爷这‘姽嫿词’作得风流悲切,不同凡响……”
姽嫿词?我心头一动。这是什么题目?
正疑惑着,又一个小厮跑过来,见了我忙站住脚:“袭人姐姐还不知道?二爷在书房作诗呢,为一位女将军作挽词,叫什么……林四娘。”
林四娘?这名字好生耳熟。我细细一想,忽然记起——前儿听婆子们嚼舌,说起前朝有位王爷的姬妾,武艺高强,人称“姽嫿将军”,后来为报王恩,领兵杀敌,尽忠而死。难道就是这位?
我心里那团迷雾更浓了。老爷怎么突然想起这个?还要宝玉作挽词?
回到屋里,我再也坐不住。针线是做不下去了,索性起身收拾屋子。整理书案时,看见宝玉白日写的那张纸还摊在那里——“秋尽江南草木凋,故园风雨夜萧萧”。墨迹已干,字迹却仍透着悲凉。
我将纸小心折起,收进抽屉。又去整理针线筐——晴雯那个筐子还放在那儿,里头各色丝线码得整整齐齐,像一道小小的彩虹。我拿起一束大红丝线,在手里拈了拈。这线是晴雯最爱的颜色,她说大红配松花最好看,像雪地里落了几点红梅。
如今……物在人亡了。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纸扑啦啦响。我起身关窗,却看见远处书房那边灯火通明,人影晃动。隐约有吟诗声传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更漏指向亥时,宝玉还没回来。我让麝月先去歇着,自己坐在外间等。烛火跳动着,将屋子照得半明半暗。我手里捧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里总惦着书房那边。
又过了半个时辰,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我忙起身迎出去,见宝玉回来了,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像是……像是得了什么珍宝似的。
“二爷可算回来了。”我接过他脱下的外衣,“老爷让作诗?”
他点点头,在炕沿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是为林四娘作挽词。”
“作好了?”
“作好了。”他眼中有了神采,“父亲还夸了我。”
这倒是稀罕事。老爷夸他?我忙问:“二爷作来听听?”
他沉吟片刻,轻声吟道:
“恒王好武兼好色,遂教美女习骑射……”
一句句念下来,从恒王选美女习武,到林四娘统领诸姬,再到贼寇作乱、恒王战死,最后林四娘率众杀敌、尽忠而亡。诗很长,他却记得一字不差,念得抑扬顿挫,时而慷慨,时而悲切。
我静静听着,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这诗写得真好——不是平日里那些伤春悲秋的调子,而是真有了几分古风,几分气概。特别是那句“不系明珠系宝刀”,真是绝妙;还有“绣鞍有泪春愁重,铁甲无声夜气凉”,把女子从军的悲壮写得入木三分。
可不知怎的,我听着这诗,心里却莫名地揪着。林四娘……女将军……尽忠而死……这些词听着悲壮,可不知怎的,让我想起晴雯——她也是那样刚烈的人,只是……只是没赶上做将军的命。
“……我为四娘长太息,歌成馀意尚傍徨。”
最后两句落下,屋里静了一瞬。烛火跳了一下,爆开一朵灯花。
“二爷这诗作得真好。”我轻声说,声音有些哑。
宝玉却摇摇头,眼中那种光亮黯了些:“父亲说……还不算太玷辱祖宗。”
这话说得古怪。我看着他,见他脸上那种兴奋渐渐退去,换上了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欣慰,有自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二爷……”我不知该说什么。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袭人,你说……父亲今日为何突然要我们作这‘姽嫿词’?”
我一怔:“不是得了好题目么?”
“是啊,好题目。”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父亲平日最厌这些‘杂学’,今日却专为此叫我去。还说了许多……许多朝中之事。”
他说着,摇了摇头:“我不懂。只觉得……父亲今日,格外看重这‘忠义’二字。”
我默默听着,心里那团迷雾却越聚越浓。老爷突然讲什么女将军,什么忠义,还要作挽词……这是为什么?真是得了好题目,还是……另有用意?
正想着,宝玉忽然问:“袭人,你可知这林四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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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略知一二。听说是个刚烈女子。”
“不止刚烈,”他眼中又有了光,“是忠义。父亲说,朝中正在查核前代忠义之人,要请旨褒奖。这林四娘……怕是要青史留名了。”
青史留名……这话说得重。我心头一震,忽然明白了什么。老爷让宝玉作这“姽嫿词”,怕不只是为作诗——是要借这诗,让宝玉明白什么是“忠义”,什么是该看重的东西。
可二爷他……他懂么?
我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那双总是含愁带怨的眼睛此刻亮得灼人,像是真被那“忠义”二字打动了。可我知道,他打动他的,不是“忠义”本身,而是林四娘那个故事——那个女子领军、杀敌、尽忠的故事。他爱的,是那故事里的悲壮,是那“绣鞍有泪春愁重,铁甲无声夜气凉”的凄美。
至于“忠义”背后的那些东西——那些朝堂之事,那些为臣之道,那些老爷真正想让他明白的东西——他怕是一点也没懂。
“二爷累了,”我轻声道,“歇着吧。”
他点点头,却不动,只是望着烛火出神。过了许久,才喃喃道:“袭人,你说……晴雯若生在那时,会不会也像林四娘那样?”
我心里一痛。又是这句话。白日里他就问过,现在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