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诔文是宝玉熬了两夜写成的。我亲眼看着他从书房里出来时,眼下两片青影,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冰鲛縠——那是晴雯素日最爱的一幅料子,薄如蝉翼,透如晨雾,她说要留着做夏衣,却一直没舍得用。
“袭人,”他将那卷縠递给我,声音哑得厉害,“帮我收好。”
我接过,展开来看。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照得那冰鲛縠泛着青白的光,像一片凝固的泪。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楷书,一笔一划都透着用力——那是宝玉的字,平日里他最不耐烦写楷书,说拘束。可今日,这一笔一划,都像是刻上去的。
“二爷这是……”我轻声问。
“祭文。”他说,眼睛望着窗外,“给晴雯的。”
我没说话。只默默将那卷縠重新卷好,用红绸系了。心里却想:祭文?祭给谁看?晴雯的灵柩都烧了,骨灰怕是都扬了。这祭文,她能看见么?
可这话不能说。只能看着他走到书案前,又提起笔,在纸上写写划划。写废了的纸团扔了一地,我一个个捡起来,展开看——都是些零碎的句子,有的写着“金玉不足喻其贵”,有的写着“冰雪不足喻其洁”,有的写着“星日不足喻其精”。
都是说晴雯的。
我看着那些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晴雯若知道二爷这样为她……该哭还是该笑?
第三日夜里,祭文终于写成了。长长的,前序后歌,题曰“芙蓉女儿诔”。宝玉让我看了,我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读到“樱唇红褪,韵吐呻吟;杏脸香枯,色陈颔”时,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是晴雯最后的样子。我见过。躺在芦席土炕上,嘴唇干裂,脸色蜡黄,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像两点将熄的炭火。
“二爷……”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这祭文……真好。”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真:“你也觉得好?”
我点头:“晴雯若知道……定是欢喜的。”
他沉默了,手指摩挲着那卷冰鲛縠。许久,才道:“今夜月好,我去祭她。”
“去哪儿祭?”
“芙蓉花前。”他说,“小丫头说,她成了芙蓉花神。我就在芙蓉花前祭她。”
我心头一跳。那小丫头的瞎话,他竟真当了真。
可我没拦他。只默默帮他准备——四样晴雯所喜之物:群花之蕊、冰鲛之縠、沁芳之泉、枫露之茗。每一样都仔细备好,装在锦盒里。
“我也去。”我说。
他摇摇头:“我一个人去。”
“可夜里……”
“有小丫头跟着。”他顿了顿,“袭人,让我一个人……和她待会儿。”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执拗。终于,我点点头:“二爷早去早回。”
他捧着祭品走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那个背影消失在月色里。夜很静,只有秋虫在草里唧唧地叫。月光清冷冷的,照得园子里一片银白。
我在院子里等了很久。更漏从戌时走到亥时,从亥时走到子时。终于,远处传来脚步声。
是宝玉回来了。走得慢,一步一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小丫头跟在后头,手里捧着空了的锦盒。
“二爷……”我迎上去。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见了我,他勉强笑了笑:“祭完了。”
“嗯。”
“我把诔文……挂在芙蓉枝上了。”他说,声音很轻,“风吹过的时候,那些字……像是在动。”
我没说话。只扶着他进屋,倒了热茶递过去。他接过,却不喝,只是捧着,盯着杯中袅袅的热气出神。
“袭人,”他忽然开口,“你说……晴雯能看见么?”
“能。”我说得很肯定,“一定能。”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释然:“那就好。”顿了顿,“我念祭文的时候,好像……听见她在笑。”
我心里一酸,别过脸去。晴雯的笑声……多久没听见了?清脆的,爽朗的,有时候带点刁钻,有时候又很温柔。
“二爷累了,”我轻声说,“歇息吧。”
他点点头,躺下了。我吹熄了灯,在外间铺了床。黑暗中,能听见他在炕上翻身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更漏滴滴答答,一声声,像是在数着这个漫长的夜。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声惊叫——
“不好,有鬼!晴雯真来显魂了!”
是小丫头的声音,尖厉得吓人。我猛地坐起身,点亮灯冲出去。只见院子里,小丫头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指着假山石的方向。
宝玉也从屋里冲出来,衣冠不整,脸上却满是惊喜:“在哪儿?晴雯在哪儿?”
“那……那边……”小丫头语无伦次,“从芙蓉花里……走出来一个人影……”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月光下,假山石后确实有个影子,影影绰绰的,在芙蓉花丛边站着。夜风吹过,花枝摇曳,那影子也跟着晃动,真像……真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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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一步就要冲过去,我忙拉住他:“二爷!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