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里,宝玉还坐在那儿,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我上前,想给他换一杯,他却摆摆手。
“袭人,”他忽然开口,“你说……人为什么要散呢?”
我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从前都在一处,多好。”他继续说,声音飘忽,“晴雯在,芳官在,司棋在,二姐姐在,宝姐姐也在……大家说说笑笑,作诗联句,多热闹。”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可如今……都散了。”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那里头的痛苦太深,深得让我不敢对视。
“二爷,”我轻声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这话我说过许多次,可今日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苍白。
宝玉笑了,那笑容短促而苦涩:“是啊,没有不散的筵席。”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可这筵席……散得太快了。”
窗外,秋阳西斜。那株海棠在夕阳里静静立着,枯死的半边黑得触目惊心,活着的那半边,叶子又落了几片。
“明日……”他喃喃道,“二姐姐就要议婚事了。”
我没说话。只默默站在他身后。
“孙绍祖……”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厌恶,“那样的人……怎配得上二姐姐?”
这话他说得很轻,却字字沉重。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迎春那样温顺的性子,嫁给孙绍祖那样的人,往后日子怎么过?
可这些事,不是我们能过问的。老爷定了,太太允了,老太太虽不十分称意,也只说了“知道了”三字。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更说不上话。
“二爷,”我轻声劝,“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过去呢。”
他点点头,却没动。仍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天色。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残红,像谁用胭脂胡乱抹了一笔,很快就淡了,散了。
夜幕降临。
园子里渐渐暗下来。远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昏黄的,温暖的,却照不进这间屋子,照不亮这屋里的人。
我点了灯。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宝玉终于转过身。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在光影里明明暗暗的,看不清表情。
“袭人,”他说,“我写几个字。”
我忙研墨铺纸。他提起笔,悬腕良久,却迟迟不落。墨汁顺着笔尖滴下来,在宣纸上洇开一点黑。
最终,他放下了笔。
“写不出来。”他说,声音很轻。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想安慰,却不知从何安慰起;想劝解,却找不到话。
只能默默收拾了纸笔,伺候他洗漱更衣。
夜里,我照旧在外间铺了床。吹熄了灯,屋里一片黑暗。
能听见宝玉在炕上翻来覆去,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更漏滴滴答答,一声声,像是数着时辰。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他轻声唤:“袭人。”
“二爷要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我心头一酸,忙应道:“我在这儿。”
他又不说话了。过了许久,才听见他长长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长,很沉,在黑暗里回荡,久久不散。
像是在叹这秋日的夜。
像是在叹这散了的人。
像是在叹这……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我躺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帐顶。
窗外传来风声,呜呜的,像谁在哭。
秋天,真的深了。
而冬天,就要来了。
这园子里的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像那池水,流着流着,就流远了。
像那落叶,落着落着,就落尽了。
像这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我轻轻闭上眼。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
凉凉的。
像这秋夜的露水。
像这再也暖不起来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