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吟那歌时,我正站在紫菱洲的月洞门外。原是见他午后闷闷的,说要去园子里走走,我不放心,便远远跟着。秋日的风已有凉意,吹得岸上的蓼花瑟瑟地抖,水面上的芰荷叶残了大半,剩下些枯梗在风里摇晃,看着格外凄凉。
“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
他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清清冷冷的,像这秋日的水。我靠在门边,看着他独自站在水榭前,背影单薄得可怜。才几日工夫,他瘦了许多,那件月白袍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衣袂飘飘的,像是随时会随风化去。
“蓼花菱叶不胜愁,重露繁霜压纤梗。”
他又吟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带着哽咽。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想晴雯,想司棋,想芳官,想那些走了的、散了的人。还有迎春……二姑娘就要出嫁了,这紫菱洲,往后怕是再难见她的身影了。
我正想着,忽听见有人笑:“你又发什么呆呢?”
是香菱。她从假山后转出来,穿着一件水红绫子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在秋日的光里明晃晃的,像一抹不该出现在这凄凉景致里的亮色。
宝玉回过头,怔了怔,随即笑了:“我的姐姐,你这会子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许多日子也不进来逛逛。”
他这笑是强挤出来的,我看得出来。可香菱显然没看出来,仍是笑嘻嘻的:“我何曾不要来。如今你哥哥回来了,那里比得先时自由自在的了。”
她说的是薛蟠。薛大傻子从南边回来有些日子了,香菱在他跟前自然不比从前自在。这些事,府里上下都知道,只是不好明说。
“才刚我们奶奶使人找你凤姐姐,竟没找着,说往园子里来了。”香菱继续说,声音脆生生的,“我听见了这信,我就讨了这件差进来找他。遇见他的丫头,说在稻香村呢。如今我往稻香村去,谁知又遇见了你。”
她说着,走近几步,歪着头看宝玉:“我且问你:袭人姐姐这几日可好?怎么忽然把个晴雯姐姐也没了?到底是什么病?二姑娘搬出去的好快,你瞧瞧这地方好空落落的。”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宝玉怔在那里。我看见他脸上的笑僵了僵,眼中有什么东西黯下去。晴雯的事,二姑娘的事,都是他心里最深的痛。香菱这样直愣愣地问出来,无异于往他伤口上撒盐。
“袭人姐姐……还好。”他半晌才答,声音干涩,“晴雯她……是女儿痨。”
“女儿痨?”香菱睁大眼睛,“那可不得了!怪不得太太急着让她出去呢。”她顿了顿,叹了口气,“晴雯姐姐那样好的人,怎么就得了这个病……”
她这话说得天真,却让宝玉的脸色更白了。我看见他手指蜷了蜷,像是想握拳,又松开了。
“二姑娘搬出去,是要嫁人了么?”香菱又问。
宝玉点点头,没说话。
“嫁到哪里去?”
“孙家。”宝玉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孙家?”香菱想了想,“是那个孙绍祖么?我听说他……”她忽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不该说下去。
我也听说过。孙绍祖这人,在兵部候缺,家底是厚的,可风评不好。有人说他酗酒,有人说他暴躁,还有人说他在外头养着人。这些话自然传不到姑娘们耳朵里,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多少听过些风声。
贾母不十分称意,贾政劝谏过,可贾赦一意孤行。这些事,宝玉是知道的。正因为他知道,才更难过。
“我的姐姐,”宝玉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恳求,“别说这些了。”他勉强笑了笑,“同到怡红院去吃茶罢。”
香菱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点头:“好,好。”
两人一前一后往怡红院去。我跟在后头,看着他们的背影。香菱脚步轻快,还像从前那个不知愁的丫头;宝玉却走得慢,背微微佝偻着,像是被什么压弯了腰。
回到怡红院,麝月已备好了茶。见香菱来,她笑着迎上来:“香菱姐姐可是稀客。”
香菱也笑:“可不是么,如今想进来一趟都难。”说着在炕沿上坐了,接过茶抿了一口,“还是你们这里的茶好。我们那边的,总有一股子烟火气。”
宝玉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捧着茶杯,却不喝,只是望着杯里浮沉的茶叶出神。
“二爷这几日可好些了?”香菱问,这次问得小心了。
“还好。”宝玉答得简短。
屋里静了一瞬。只有茶烟袅袅升起,在秋日的阳光里盘旋。
香菱看看宝玉,又看看我,忽然笑道:“袭人姐姐,我前儿得了个新花样,是南边时兴的,回头我描了给你送来。”
我忙道谢。知道她是想岔开话题,不让宝玉再想那些伤心事。
“说起来,”香菱又道,“宝姑娘搬出去,你们可去瞧过了?”
宝玉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还没,”我接话道,“这几日事多,没得空。”
“该去瞧瞧的,”香菱叹道,“蘅芜苑如今空落落的,我看着都难过。那些香藤异蔓还在,可人不见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她说得无心,可这话像根针,扎在宝玉心上。我看见他肩膀微微颤了颤,低下头,盯着茶杯,再不说话。
香菱也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张了张嘴,想补救,却不知该说什么。屋里又静下来,静得让人心慌。
幸好这时外头传来秋纹的声音:“二爷,太太打发人来,让明日一早过赦老爷那边去。”
宝玉抬起头:“什么事?”
“说是……”秋纹迟疑了一下,“说是二姑娘的事,有些礼数要商议。”
宝玉脸色更白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知道了。”
香菱也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袭人姐姐,那花样我明儿让人送来。”
我送她到院门口。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还年轻,还鲜亮,可不知怎的,我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些什么——是担忧?是茫然?还是别的什么?
“袭人姐姐,”她忽然压低声音,“二爷他……没事吧?”
我摇摇头:“就是心里难受。”
“我知道,”香菱叹了口气,“这些事……搁谁身上都难受。”她顿了顿,“你多劝着些。”
我点点头。
她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那个水红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上,心里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