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这园子,再富贵,再热闹,里头的人不快乐,又有什么意思?
“袭人,”宝玉忽然说,“你说……人为什么要成亲?”
我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为了传宗接代?”他自问自答,“为了门当户对?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我没说话。只看着他。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中满是迷茫:“若成亲是为了受苦,那不成亲,岂不是更好?”
这话问得天真。可我知道,他是认真的。在他心里,情是情,亲是亲,不该掺杂别的。可这世上,哪有那么纯粹的事?
“二爷累了,”我轻声说,“歇歇吧。”
他点点头,却不起身,只是继续望着窗外。望着望着,忽然道:“袭人,若有一天……我说若有一天,我要你走,你会走么?”
我心里猛地一跳,强笑道:“二爷说什么呢。奴婢是二爷的人,自然跟着二爷。”
“若是我让你走呢?”他固执地问,“若是我说,外头天地大,你该去看看?”
我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认真。他是真这么想的——觉得外头好,觉得自由好,觉得……放我走是为我好。
可他知道外头是什么样子么?知道一个女子独自在外,要受多少苦么?
“二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奴婢不走。死也不走。”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我心头一暖。
“傻子。”他说。
“二爷才是傻子。”我小声回嘴。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真心了些。然后他站起身:“我去写几个字。”
他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我站在一旁看着,见他提起笔,悬腕凝思,然后落下——写的是“桂花”二字。
字迹秀逸,却透着说不出的怅惘。
写完了,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将纸折起,收进抽屉里。
窗外传来鸟鸣,一声声,清脆悦耳。秋阳渐渐沉下去,天边泛起金红的霞光。
新的一天,又要结束了。
而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这园子里的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像那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像这些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像这日子,苦了又甜,甜了又苦。
永无止境。
我轻轻叹了口气,开始收拾书案。
收拾着收拾着,忽然看见砚台下压着一张纸。抽出来看,是宝玉前几日写的一阕词,墨迹已干,字迹却仍透着说不出的悲凉:
“秋尽江南草木凋,
故园风雨夜萧萧。
谁家玉笛暗飞声,
散入东风满洛城。
此夜曲中闻折柳,
何人不起故园情。”
故园风雨夜萧萧。
是啊,风雨来了。
夜,也来了。
而我们,都在这风雨夜里。
等着天明。
或者……等不到天明。
我折起那张纸,小心地收进匣子里。
就像收起一个时代。
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时代。
窗外,秋阳完全沉下去了。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