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度退了些。”她开口，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平静，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伤口没发炎，算你底子好。但内伤不轻，郁结于胸，要静养，不能再乱动，否则落下病根，一辈子的事。”她的话语简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打开带来的布包，里面是一些黑乎乎、气味刺鼻的药膏和一卷相对干净的布条。“换药。”她言简意赅地宣布，然后便开始熟练地解开林劫身上的旧绷带。
林劫没有拒绝，也无力拒绝。他闭上眼，忍受着药膏接触伤口时那瞬间的刺痛和清凉交织的怪异感觉。老妇人的手法专业得惊人，清洗、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安静、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在这个肮脏绝望的环境里，这简陋的救治竟成了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秩序”。
“谢谢。”包扎完毕，林劫低声道。在这种法外之地，这样的救治，无论多么简陋，都堪称恩情。
老妇人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年轻却写满疲惫与风霜的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看到他内心深处的创伤和背负的沉重。“活着就好。”她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便起身，颤巍巍地走向角落里的沈易。
她同样仔细地检查了沈易的情况，喂他喝了点搪瓷缸子里温热的、气味古怪的草药液体，又给他的伤腿换了药。做完这一切，她收拾好东西，对泥鳅说：“看着点。有事，老地方叫我。”
“知道了，婆婆。”泥鳅应道。
老妇人再次看了林劫一眼，没再说什么，佝偻着身子，步履蹒跚地消失在来时的管道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婆婆话少，但手艺是这个。”泥鳅朝老妇人消失的方向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敬畏，“要不是她，你们俩昨晚就得交代了。多少条汉子，伤得没你们重，都没挺过来。”
林劫沉默着。他意识到，在这个被世界彻底遗忘和抛弃的角落，依然存在着最原始的生存智慧和一丝微弱却顽强的人性微光。这光芒如此黯淡，摇曳不定，却足以在这片冰冷的钢铁废墟中，给予一点点几近虚幻的暖意。马雄提供的是庇护和资源，而这位婆婆，提供的则是延续生命的可能。
他必须尽快恢复体力。沈易需要更好的治疗，而他自己，绝不能倒在这里。复仇还未完成，妹妹的冤屈还未昭雪，那个隐藏在系统深处的“宗师”依然屹立不倒。他尝试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是手臂。除了尖锐的疼痛，还有一种极度的虚弱感，仿佛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被榨干，空荡荡的，只剩下疲惫。
“有吃的吗？”他问泥鳅，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坚决。
泥鳅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林劫刚醒，看起来半死不活，第一件正经事就是要吃的。他挠了挠头，从身后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半块用脏兮兮的蜡纸包着的压缩干粮，扔给林劫。“就这个，水在那边桶里，自己舀。省着点，净水不多，都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
林劫接过那半块干粮，入手沉甸甸，坚硬得像块石头，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油脂、盐和某种工业添加剂的古怪味道。他费力地用手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干粮在口中如同沙砾，几乎难以下咽。他用唾液慢慢软化，然后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强迫自己吞咽下去。粗糙的食物划过喉咙，带来摩擦的痛感，落入空荡荡的胃袋，引起一阵痉挛般的抽搐。
但他没有停止。他就像一台需要燃料的机器，机械地、一小块一小块地掰着，咀嚼，吞咽。他知道，这是恢复体力的第一步，也是最基础的一步。每一口难以下咽的食物，都是向死亡发起的微弱反击。
他一边进食，一边大脑开始排除剧痛的干扰，飞速运转。现状评估：装备几乎全部丢失，那部至关重要的、经过他精心改装的黑客手机在逃亡中不知遗落何处，可能已经毁坏，也可能落入了巡捕手中。他现在除了这身重伤、一个不算清醒的头脑和脑子里储存的知识，几乎一无所有。
但“技术”还在。这是他唯一的筹码，也是马雄救他们的唯一理由。他必须利用这个筹码，换取喘息之机，换取沈易活命的机会，换取……向更高处攀爬、最终完成复仇的资本。
外面隐约传来一些声响，是金属的碰撞声、模糊不清的人语叫骂，还有某种大型老旧机械运行时的低沉嗡鸣与震动，通过身下的金属管道传来。这就是锈带，混乱、粗糙、危险，但同时也充满了一种畸形的、顽强的、为生存而不择手段的生命力。
“泥鳅，”林劫吃完最后一口干粮，感觉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尽管那感觉并不好受。他看向年轻的守卫，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马雄……雄哥，他什么时候会来见我？”
泥鳅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闪烁：“雄哥想见你的时候自然会见。怎么，刚捡回条命，就急着卖命了？”他语气中的讥讽又回来了。
林劫没有回答，只是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他现在需要休息，需要争分夺秒地恢复每一分力气。与马雄的会面将决定他们接下来的命运，他必须做好准备。接下来的对话，将是一场新的博弈，赌注是他们的生命和未来。
管道里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噪音、沈易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以及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在这黑暗、肮脏、充满铁锈味的巢穴中，林劫如同受伤的野兽，蜷缩起来，舔舐着深可见骨的伤口，积蓄着力量，等待着与这片土地统治者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他知道，从他踏足锈带的这一刻起，一场不同于网络和都市的、更加赤裸、更加残酷、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的战斗，已经拉开了血腥的序幕。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