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敲打着生锈的铁皮屋顶,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仿佛为这座城市永无止境的悲剧伴奏。林劫蜷缩在废弃工厂角落的阴影里,身上裹着一条散发着霉味和机油味的破旧毯子,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的。
“恭喜你,又清除了一个系统‘漏洞’。现在,你和我们有何区别?”
“獬豸”的诛心之言,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深处。他试图反驳,试图寻找自己与那个冷酷系统之间的区别,但每一次思考,都只让他在自我辩解的泥潭中陷得更深。
区别?有什么区别?
李荣坤倒台了,但数千名“数穹”的普通员工随之失业,其中一些人可能永远无法翻身。张工,那个叫张建国的程序员,他死了,从高楼一跃而下,留下绝望的妻儿。而这一切,都源于他林劫按下“发送”键的那一瞬间。
他除掉了系统的一个腐败细胞,但过程却碾碎了更多勉强依附于系统生存的、无辜的“健康细胞”。他用“正义”做借口,行的是毁灭之实。“獬豸”清除“漏洞”是为了维护系统的“秩序”,他林劫复仇,难道不也是为了建立自己心目中的某种“秩序”?一种由他定义的、血债血偿的秩序?
如果目的是“正确”的,手段就可以不计代价吗?如果代价是无数个“张工”的鲜血和眼泪,这“正确”又有什么意义?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窒息的自我厌恶感攫住了他。他感觉自己像个拙劣的模仿者,一个自以为是的纵火犯。他点燃了复仇的火焰,想烧死仇敌,却失控地燎燃了整片森林,烧死了无数在林中栖息的无辜生灵。
“必要的代价……”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沈易那套理想主义的说辞,此刻听起来如此苍白可笑。安雅现实主义的冷酷,反而更接近真相。在这座吃人的城市里,哪有什么正义与邪恶的清晰界限?只有赤裸裸的弱肉强食,以及像他这样,打着高尚旗号行龌龊之事的伪善者。
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为妹妹复仇?可复仇的路上,他亲手制造了更多像他妹妹那样的悲剧受害者。摧毁“宗师”和那个该死的系统?但他现在所使用的手段,与系统清除“不稳定因素”的方式,在漠视个体生命这一点上,何其相似!
迷失。他彻底迷失了。
之前支撑他走下去的一切——复仇的怒火、追寻真相的执着、甚至那一丝微弱的、想为妹妹讨回公道的正义感——都在“獬豸”那句精准的诛心和张工死亡的残酷事实面前,土崩瓦解。他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失去了舵的船,在罪恶感的惊涛骇浪中打转,随时可能被彻底吞没。
他甚至无法面对沈易和安雅。沈易的理想主义此刻让他感到烦躁,那种坚信牺牲值得的狂热,像是对死者的亵渎。而安雅的现实和冷静,则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此刻的挣扎是多么“幼稚”和“低效”。
他关闭了所有加密通讯频道,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他不想听到任何人的声音,无论是鼓励、指责还是交易。他只想把自己埋藏在黑暗里,让这无边的寂静和罪恶感将自己吞噬。
时间失去了意义。白天与黑夜的交替,只是光线透过破损窗户的变化。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呆坐在角落里,目光空洞地望着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饿了就机械地啃两口压缩干粮,渴了便喝几口冰冷的过滤水。身体的需求被压缩到最低限度,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些心理上的沉重负担。
他的终端屏幕暗着。他不敢打开,害怕看到任何与外界相关的新闻,害怕看到又一起因他而起的悲剧,或者“獬豸”可能发来的、新的嘲讽信息。那小小的屏幕,曾经是他对抗整个世界的武器,如今却像是一面照妖镜,映出他双手沾满的、洗刷不掉的鲜血。
偶尔,他会陷入短暂的、不安的睡眠。但睡眠并非解脱,而是更深的折磨。梦境光怪陆离,支离破碎。一会儿是妹妹林雪在阳光下回头对他微笑,笑容干净温暖;下一秒,她的脸就变成张工坠落时那扭曲绝望的模样;一会儿是“獬豸”用那种毫无波澜的、审视实验品的眼神看着他;一会儿又是无数模糊的面孔,在火海和废墟中哀嚎,伸出手指向他,无声地控诉。
他会猛地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不止,需要大口喘息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存在于这个冰冷而残酷的现实。醒来后,是更深的空虚和绝望。
他检查了一下所剩无几的物资。食物不多了,能源块也即将耗尽。这个临时藏身处已经不再安全。他知道自己应该转移,应该行动起来,寻找新的据点,补充给养。但一种巨大的惰性和虚无感拖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