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时低沉的嗡鸣,仿佛一头蛰伏巨兽的呼吸。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臭氧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属于陈旧纸张和电子元件混合的独特气味。林劫站在原地,陈万里教授那句石破天惊的低语如同冰锥,刺穿了他连日来所有的伪装、猜测与不安,直抵心脏最深处。
“您……说什么?”林劫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甚至需要微微吞咽,才能缓解喉咙间突如其来的紧绷感。他紧紧攥着口袋里的U盘,那坚硬冰冷的触感此刻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实体。
陈万里没有立刻重复。他缓缓转过身,那双之前还闪烁着学者睿智与热情光芒的眼睛,此刻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烬,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惋惜,以及一种深可见骨的……失望。这种失望并非针对林劫,更像是一种对某种宏大存在彻底绝望后的余悲。
他没有回答林劫的问题,而是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向靠墙的一个老式金属档案柜。柜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漆面斑驳,锁孔甚至带着锈迹。他并没有用钥匙,而是伸手在柜顶摸索了片刻,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哒”,一块看似与柜体融为一体的金属板弹开,露出了一个极其先进的视网膜与指纹双重认证锁。
这一幕让林劫瞳孔微缩。一个研究古典算法的教授,为何需要在如此不起眼的旧柜子里设置这般严密的防护?
陈万里熟练地进行了认证。柜门开启时,发出沉闷的滑轨声。里面并非堆满文件,而是异常整洁,只放着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精心包裹的文件夹,以及一台没有任何品牌标识、造型极简的黑色笔记本电脑。
教授先拿出了那个文件夹,动作轻柔,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他走回林劫面前,将文件夹放在布满划痕的实验台上,轻轻推了过去。牛皮纸封面已经微微泛黄,边缘磨损,诉说着岁月的痕迹。
“孩子,”陈万里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耗尽心力后的苍凉,“你先看看这个。这不是你带来的东西,而是……我这些年来,凭借一个老家伙尚存的好奇心与……或许是愚蠢的责任感,偷偷收集起来的一些‘碎片’。”
林劫深吸一口气,指尖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他解开了缠绕在文件夹上的棉线。翻开封面,映入眼帘的第一页,就让他呼吸一窒。
那是一份报告的摘要页,标题是《关于“灵河”超高速专用网络架构可行性初步分析报告》,署名单位是“龙穹科技前沿架构部”,日期是多年前。关键处在于,在“项目顾问”一栏,赫然签着一个林劫熟悉无比的名字——林雪!字迹清秀有力,正是他妹妹的笔迹!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他迫不及待地向下翻看。
里面夹着的资料杂乱却极具冲击力:有林雪作为核心成员参与“龙吟”系统早期某个子模块设计的内部会议纪要复印件(关键部分被刻意涂抹,但参会人员名单清晰);有几张看似是团队建设时的合影照片,林雪站在后排,笑容灿烂,她身边围着几个同样年轻、充满朝气的面孔,但照片背景里的白色白板一角,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概念图轮廓,其风格与林劫手中U盘里的设计图惊人地相似;甚至还有几页像是从实验笔记上撕下来的手稿,上面是林雪记录的关于“神经接口数据传输延迟优化”的演算过程和一些大胆设想,旁边有另一个笔迹潦草的批注,写着“思路可行,纳入‘蓬莱’初期评估”。
“蓬莱”!
这个词再次出现,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撬开一扇沉重而黑暗的大门。
“雪儿她……她参与的深度,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也远远超出了她后来告诉我的范围。”陈万里的声音将林劫从翻涌的思绪中拉回。“她天赋极高,又是沃尔特·陈的得意门生,很早就被吸纳进了核心圈层。这个‘灵河’网络,如果我没猜错,就是后来‘龙吟’系统用于传输那些……见不得光的数据的‘高速公路’的基础蓝图。”
老人顿了顿,指向那份有“蓬莱”批注的手稿,眼神复杂:“而这个‘蓬莱’……我动用了一些旧关系,旁敲侧击,却只得到警告和沉默。它被保护得极好,像是一个禁忌。所有与之相关的非必要信息,都会被……‘净化’。”他用了“净化”这个词,带着冰冷的寒意。
林劫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他紧紧盯着陈万里:“教授,您是不是知道雪儿是怎么死的?是不是和这个‘蓬莱’有关?那份官方报告说是意外,但我不信!”
陈万里避开了林劫灼热的目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半晌才睁开,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校园里的路灯在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宁静,却更反衬出室内的暗流汹涌。
“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能拿到确凿的证据。”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官方结论是实验事故。但是……就在事故发生前不到一周,雪儿来找过我一次。那天的她,非常不对劲。”
老教授陷入回忆,声音飘忽:“她看起来很累,眼神里有一种……我以前从未在她身上看到过的恐惧。她没头没脑地问我,如果一项技术的前景是超越生死,但实现的路径却需要践踏无数的伦理底线,甚至……牺牲无辜,那么这项技术还有存在的意义吗?她说她好像触碰到了不该触碰的领域,看到了一些……‘神之领域’的轮廓,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只有彻骨的寒冷。”
林劫屏住呼吸,仿佛能看到妹妹当时惶恐无助的模样,心口一阵绞痛。
“我当时只当她是科研压力太大,走入了哲学思辨的牛角尖,还安慰她说科学的边界就是需要不断探索,但前提是守住人性的底线。”陈万里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自责和悔恨,“她听完只是苦笑了一下,喃喃地说‘有些底线,一旦被突破,就再也回不去了。老师,我觉得我们可能打开了一个真正的潘多拉魔盒。’……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