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夜风刮过，带起一阵呜咽般的声响。
陈万里转过身，脸上已是老泪纵横，但他努力保持着镇定：“所以，林劫，当你今天拿着这个U盘来找我，当我看到里面那些明显触及核心机密的概念图时，我不仅是为雪儿的命运感到悲伤，更是感到一种……巨大的失望。”
他走向那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打开，快速输入了几重密码，调出了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
“我不是对你失望，孩子。我是对这一切感到失望。是对我们曾经寄予厚望、认为能给人类带来更美好未来的技术，最终却可能走向如此……黑暗和不可控的方向，感到彻骨的失望。”他一边操作电脑，一边沉痛地说，“龙穹科技，或者说它背后那个看不见的‘系统’，早已不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当年想象的模样了。它变得……陌生、冰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将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林劫。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幅复杂的、动态的数据流图谱，无数光点在错综复杂的线路上飞速流动。
“这是我利用一些旧权限，偷偷监控的、被认为是‘灵河’网络边缘节点的数据流量异常记录。”陈万里指着图谱上几个不断闪烁红光的区域，“你看这些峰值和流向，完全不符合正常的公共服务数据特征。它们加密等级极高，流向几个物理位置被严格保密的数据中心。更可怕的是，我怀疑这些数据流的‘燃料’……是……”
他顿住了，似乎那个猜测太过惊世骇俗，难以启齿。最终，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屏幕上的数据流，用一种近乎虚无的语气说：“……是活生生的人。是他们的脑波活动，是他们的情绪波动，是他们最私密的生物特征数据。‘龙吟’通过那些无处不在的传感器、植入设备，正在无声无息地采集着这一切。而‘蓬莱’，或许就是利用这些数据，进行着某种……关于意识、关于生命的终极实验。”
林劫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他终于将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妹妹参与的机密项目、她死前的恐惧、“灵河”网络、“蓬莱计划”、以及这吞噬人性的数据采集……一个庞大、黑暗而恐怖的真相轮廓，缓缓在他面前浮现。
“他们……他们怎么敢？！”林劫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当技术的掌控者自视为神时，还有什么不敢？”陈万里的笑容苦涩而悲凉，“林劫，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希望你再去冒险。恰恰相反，我是想让你知道，你面对的究竟是什么。那是一个庞然大物，一个……或许已经产生了自我意志的怪物。雪儿的悲剧，可能就是因为她试图窥探神之领域，从而被‘净化’了。”
他紧紧抓住林劫的手臂，力道大得让林劫感到疼痛：“听我一句劝，孩子。停止吧。把你手上的东西彻底销毁，忘记你今天看到、听到的一切。离开瀛海市，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活下去。这不仅仅是危险，这根本就是……自杀式的飞蛾扑火！我不想看到雪儿的悲剧，在她唯一的哥哥身上重演！”
老教授的眼神里充满了恳求、担忧，以及一种深知对手可怕而产生的无力感。
林劫看着教授苍老而悲痛的面容，心中充满了感激与酸楚。他知道，教授是真心为他好。但是，妹妹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那些牺牲在黑暗中的无辜者，还有这个正在悄无声息吞噬整个城市的庞大系统……他如何能停步？
他轻轻地，但无比坚定地，将手臂从教授的手中抽了出来。然后，他拿起台上那个属于妹妹的U盘，和教授给他的那个装满“碎片”的文件夹，紧紧抱在怀里。
“教授，”林劫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之下却蕴含着即将爆发的火山，“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谢谢您让我知道了雪儿曾经面对过什么。”
他后退一步，对着陈万里，深深地鞠了一躬。
“但是，”他直起身，眼中燃烧着永不妥协的火焰，“有些路，一旦知道了方向，就必须走下去。我不是飞蛾，我是……来找他们讨还公道的。”
说完，林劫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实验室门口。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仅仅为了妹妹的真相而战，更是为了对抗那个试图将所有人性都数据化、奴役化的“神之领域”。
在他拉开实验室门的瞬间，陈万里教授在他身后，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遗憾与预判：
“像……太像了……这眼神，和雪儿当年决定继续深入调查‘蓬莱’之前……一模一样。唉……”
这声叹息，如同一枚冰冷的印章，重重地烙在了林劫的心上，也为他接下来的道路，蒙上了一层更加浓重悲壮的阴影。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那片承载着失望与真相的小小天地，也预示着更加凶险的征途，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