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绝望,像渗进骨髓的冰水,瞬间浸透了林劫的四肢百骸。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混凝土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溅起些许混合着尘埃和暗红色血渍的水洼。沈易瘫倒在他身旁,头部草草包扎的绷带已被鲜血浸透,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外面,巡捕车辆刺耳的警笛声、无人机旋翼的嗡鸣、以及扩音器里冰冷的“立即投降”的最后通牒,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将这座废弃的货运站场围得水泄不通。
弹匣已经打空,最后一个爆炸装置也在拖延追兵时用掉了。便携式电脑在激烈的追逐碰撞中屏幕碎裂,无法启动。他摸了摸腰侧,那柄救过他多次的紧凑型冲锋枪,此刻也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枪套。真正意义上的弹尽粮绝。
汗水、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从他额前湿透的黑发上滴落,沿着鼻梁和脸颊的曲线滑下,在下巴处汇成细微的水滴,最终坠落。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身旁气息奄奄的沈易。这个理想主义的、带着点天真热情的“墨影”成员,因为信任他,如今躺在这肮脏冰冷的地方,生命如同风中的残烛。
是因为安雅那该死的、看似完美无缺的情报?是因为他自己被复仇和获取核心数据的渴望冲昏了头脑,忽略了沈易最初的谨慎警告?还是因为这整个系统,这个名为“龙吟”的庞大怪物,根本就是一个无法撼动的存在,任何挑战者最终都会被碾碎?
自责、愤怒、以及一种深入灵魂的疲惫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仿佛能听到“獬豸”在那冰冷的指挥中心里,用毫无波澜的声线宣布他的败亡。也许,他这条从妹妹死去那天就开始的疯狂之路,终于走到了尽头。在这里,像一只被困死在陷阱里的老鼠。
他甚至冒出一个念头:就这样走出去。结束这场无望的逃亡。至少,也许能换来沈易一条生路?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太天真了。他和沈易,对系统而言,都是必须清除的“病毒”。投降只会死得更快,更毫无价值。
他闭上眼,妹妹林雪温暖的笑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破碎的代码、爆炸的火光、还有张工坠楼时那绝望的眼神所取代。这一路,他失去了太多,也连累了太多。如果这就是终点……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彻底压垮,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触碰到冰冷地面的时候——
嗡……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外界噪音完全掩盖的震动,从他贴身口袋里的那台备用、屏幕碎裂的加密手机传来。不是来电铃声,而是一种特定的、代表最高优先级加密信息接收的震动模式。
林劫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停止跳动。他像触电般猛地睁开眼,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慌乱地掏出那台伤痕累累的手机。屏幕是黑的,但侧面的一个微型指示灯正以特定的频率闪烁着微弱的绿光。
知道这个频道的人,屈指可数。而在这个时间点,会联系他的……
他颤抖着手指——那是一种极度疲惫、紧张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希望交织下的颤抖——长按了几个组合键,绕过了破碎的主屏幕,直接进入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基于底层硬件驱动的文本界面。苍白的字符,在漆黑的背景上艰难地显现出来,如同黑暗中挣扎的萤火。
信息源是一个经过无数次加密跳转、无法追踪的匿名节点。内容简短得残酷,带着锈带特有的、赤裸裸的交易气息:
“坐标:东经XXX.XXX,北纬XX.XXX。旧排水系统III级干渠,维护口Gaa-7。识别信号:三短,一长,两短。一小时内有效。过期不候。——马”
马雄!
林劫的瞳孔骤然收缩。是那个锈带的地头蛇,那个他只进行过有限交易、彼此充满警惕和算计的军火贩子、黑市商人!他怎么会……?他怎么敢?
一瞬间,无数疑问和警惕涌上心头。这是个陷阱吗?马雄会不会已经和“獬豸”达成了某种协议,用他林劫的人头来做投名状?毕竟,收留他这个被全城通缉的“头号要犯”,风险太大了,大到足以让马雄在锈带的基业瞬间倾覆。
但……马雄图什么?如果真要卖他,直接向巡捕透露这个藏身点不是更简单?何必多此一举,提供一个逃生通道?
林劫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权衡着利弊,分析着每一种可能性。信任一个唯利是图的军阀,无疑是疯狂的赌博。但留在原地,是百分之百的死路一条。
赌,还有一线生机。不赌,十死无生。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沈易惨白的脸上。沈易的胸膛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与死神拔河。没有时间犹豫了。
“………”林劫深吸了一口充满霉味和血腥气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快速在手机上操作,调出了存储在本地、离线版本的锈带区域详细地图——这是之前与马雄交易时,作为“赠品”拿到手的,当时并未在意,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
他输入那个坐标。地图迅速放大、定位。位置就在这个货运站场靠近锈带边缘的围墙之外,直线距离不超过五百米。那里确实标记着一个早已废弃、被部分掩埋的城市排水系统入口。马雄的人,竟然已经把触角伸到了离主城区如此之近的地方?或者说,这座城市地下的黑暗脉络,本就四通八达,只是常人无法察觉?
识别信号也很简单,是一种老式的、利用敲击管道或特定频率声波传递信息的方式,隐蔽,且难以被电子设备远距离捕捉。
看起来……不像是个即时抓捕的陷阱。更像是一次高风险的投资,或者说,一次赌博。马雄在赌,赌他林劫能活下来,赌他林劫还有价值,赌这笔“雪中送炭”的投资,在未来能获得远超眼前风险的巨额回报。
一个军阀的赌博。而他林劫,就是那个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