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色像是掺了水的墨汁,灰里透着暗,一层层晕染开来。林劫拄着铁棍站在“水坑”边缘,看着那池浑浊的水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油腻的微光。取水的人比白天少了许多,只剩几个拖着脚步的晚归者,端着破容器,眼神空洞地舀了水,又匆匆消失在窝棚的阴影里。
疤鼠手下那个叫“大块”的壮汉,正蹲在压水装置旁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明灭。他看到林劫,抬了抬眼皮,没说话,只是朝旁边歪了歪头——那里放着林劫今天的“配给”:半块硬饼,一小壶水。多给的那壶“报酬”水,也在旁边。
林劫走过去,拿起东西。水壶在手里沉甸甸的,饼硬得硌手。他拧开“报酬”那壶水,小心地喝了一小口。水还是浑,但至少是今天新抽上来的,比沉淀了一天的那壶要好些。他把两壶水都挂到腰间,饼塞进怀里。
“待这儿干嘛?”大块吐了口烟圈,声音粗嘎,“拿了东西就滚。天黑了,这儿不太平。”
“等人。”林劫简短地说。
大块眯起眼睛打量他:“等谁?那个捡破烂的老头?”
林劫没否认。在锈带,没什么能完全瞒过这些地头蛇的眼睛。
“哼,”大块嗤笑一声,“劝你别跟他搅和太深。那老东西精着呢,专坑你们这些新来的。东沟那地方……”他顿了顿,把烟头扔进污水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比这儿乱十倍。你去那儿找什么?”
“找点药。”林劫说。没必要完全隐瞒,疤鼠迟早会知道。
“药?”大块挑了挑眉,目光在林劫绑着夹板的腿和苍白的脸上扫过,“伤得不轻啊。东沟那赤脚医生……”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表情里的意思很清楚——不靠谱,要价狠,风险大。
林劫没接话。他知道风险,但他没得选。
远处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老工人佝偻着背,从窝棚区的阴影里慢慢挪出来。他手里拎着个破麻袋,看起来比白天更警惕,那只清明的眼睛不断扫视四周。看到林劫和大块站在一起,他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慢慢走过来。
“鼠爷的人。”老工人朝大块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语气里带着底层人对“管理者”特有的、混杂着畏惧和疏离的恭敬。
大块“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早点回来。过了宵禁,外面乱窜的,被当野狗打了可别怨人。”说完,他拎着钢管,晃晃悠悠地朝疤鼠那栋二层小楼的方向去了。
等大块走远,老工人才压低声音对林劫说:“走吧。路上少说话,跟紧我。看见什么人,躲着点,别对视。”
林劫点点头,拄着铁棍,跟着老工人,一瘸一拐地离开“水坑”,朝着窝棚区更深处、锈带更阴暗的方向走去。
越往里走,景象越荒凉。白天还能看到些人烟的窝棚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破败、完全被遗弃的废墟。倒塌的厂房只剩下几堵残墙,在暮色中像巨兽的骸骨。锈蚀的管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些还在渗着不知名的液体,在泥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空气里的铁锈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什么东西烧焦后又霉变了的怪味。
路早已不成路,只是被人和车辆在废墟中踩踏、碾压出来的一条模糊痕迹。地面坑洼不平,满是碎砖乱石和裸露的钢筋。林劫拖着伤腿,走得极其艰难,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左腿的疼痛像有把钝刀在骨头上来回锯,肋下的伤口也随着呼吸一阵阵发紧。低烧让他额头滚烫,视线有些模糊,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跟在老工人身后。
老工人走得不快,但很稳,对这片区域熟悉得像是走在自家后院。他时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或者躲在一堵断墙后观察前方。有一次,他们听到远处传来激烈的争吵和打斗声,老工人立刻拉着林劫蹲下,躲进一个半塌的涵洞里,直到声音完全消失,才继续前进。
“前面就是‘线’了。”走了大约半小时,老工人突然停下,指着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
那是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大约有一个足球场大小。空地上堆着一些锈蚀的集装箱和废弃车辆,但摆放得相对整齐,不像其他地方那样杂乱无章。空地边缘,立着几个用废旧油桶和铁皮搭成的了望台,上面似乎有人影晃动。最显眼的是空地中央,用红色油漆在水泥地面上画出的、一个巨大的、歪歪扭扭的狼头图案——和之前林劫在土路边看到的那个标识牌上的图案一样,只是更大,更狰狞。
狼头图案周围,散落着一些生活痕迹:熄灭的篝火堆、扔在地上的空罐头盒、几个用破帆布搭成的简易帐篷。更远处,隐约能看到一栋相对完整的、二层楼的水泥建筑,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
这里的气氛和疤鼠那片窝棚区完全不同。少了那种底层流民聚集地的脏乱和绝望,多了几分粗粝的、井然有序的暴力气息。就像一片被精心打理的荆棘丛,虽然依旧危险,但每根刺都指向明确的方向。
“马雄的地盘。”老工人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敬畏和紧张,“这片空地是缓冲区,再往里,就是他的核心区了。东沟在另一边,得从这片空地边上绕过去,不能直接穿。”
“会被拦吗?”林劫问。
“看运气。”老工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白天还好,晚上……马雄的人巡逻得勤。咱们绕着边走,尽量别被看见。”
他们离开相对隐蔽的废墟区域,踏上了那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边缘。地面平整了许多,但林劫反而更加警惕。开阔地带意味着无处可藏。他能感觉到,远处了望台上,有目光投了过来。
他们沿着空地边缘,尽量借着堆放的集装箱和废弃车辆的阴影,慢慢向前挪。老工人弯着腰,走得很快,不时回头催促林劫。林劫咬着牙,忍着腿痛,尽力跟上,但速度还是慢。
就在他们快要绕过空地大半,已经能看到对面更荒凉的废墟轮廓时,一阵沉闷的引擎声突然从侧面传来!
两辆改装过的、焊接着钢板和尖刺的破烂皮卡车,亮着刺眼的大灯,从空地另一头呼啸着冲过来,一个急刹车,横在了他们面前!车斗里跳下来五六个人,手里都拎着家伙——钢管、磨尖的钢筋,还有一把老式的双管猎枪。
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疤,在车灯照射下显得格外狰狞。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厚,裸露的胳膊上肌肉虬结,布满了陈年旧伤和新的擦痕。他嘴里叼着根烟,眯着眼睛打量着林劫和老工人。
“哟,这不是‘捡破烂的老狗’吗?”光头吐掉烟头,用脚碾了碾,声音粗哑,“天都擦黑了,带着个瘸子,在我地盘边上鬼鬼祟祟的,想干嘛?”
老工人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弯下腰,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彪、彪哥……我们就是路过,去东沟那边办点事,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路过?”被叫做“彪哥”的光头嗤笑一声,走到老工人面前,伸手拍了拍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力道不轻,“老狗,你在这片混了这么多年,规矩不懂?马老大的地盘,是你想路过就路过的?”
他又看向林劫,目光在他绑着夹板的腿、破烂的衣服和腰间的空枪套上扫过,眼神里的轻蔑更浓了。“这瘸子谁啊?新来的?身上带什么好东西了,要跑去东沟那鬼地方?”
林劫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彪哥。他能感觉到,周围那几个手下已经呈半圆形围了过来,堵死了退路。老工人在旁边瑟瑟发抖。
“彪哥,他、他就是个伤号,想去找赤脚刘弄点药……”老工人赶紧解释。
“药?”彪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赤脚刘那老杂毛的药,你也敢信?不怕吃死?”他走到林劫面前,几乎贴着脸,一股浓烈的烟草和汗臭味扑面而来。“小子,看你这样,也没啥油水。这样吧,把你身上那两壶水留下,再给弟兄们磕个头,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东沟,今晚别去了。”
林劫看了看腰间那两壶水。一壶是“配给”,一壶是他用技术换来的“报酬”。这是他接下来几天活命的保障。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干渴和疲惫而沙哑,但很稳:“水不能给。我要去东沟。”
彪哥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瘸子敢这么跟他说话。他脸上的疤抽动了一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嘿,还挺横?”他朝旁边一个手下努了努嘴,“搜搜他身。看看除了水,还有啥值钱的破烂。”
那个手下应了一声,拎着钢管走过来,伸手就往林劫怀里摸。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林劫胸口时,林劫动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格挡——以他现在的状态,硬碰硬毫无胜算。他左手拄着的铁棍突然向前一递,棍头不偏不倚,正好抵在了那手下小腿迎面骨上一个特定的位置,同时身体借着棍子的支撑,向侧面微微一闪。
那手下只觉得小腿一阵酸麻,前冲的势头不由自主地一滞,伸出的手也抓了个空。这动作极其细微,几乎没人看清,但在彪哥这种常年打架的老手眼里,却看得分明——这不是巧合,是技巧。用最小的力气,打在最难受的地方。
彪哥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他抬手制止了还想上前的手下,重新上下打量起林劫。“练过?”他问,语气里的轻蔑少了一些,多了点审视。
“混口饭吃,总要会点保命的。”林劫把铁棍收回,依旧平静地说。他知道,在锈带,尤其是在马雄这种靠暴力起家的人面前,一味示弱只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必须展现出一定的“硬度”,但又不能过度激怒对方。
“保命?”彪哥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在林劫那条明显行动不便的伤腿上停了停,“就你这德性,能保住自己的命就不错了。”他话锋一转,“不过……看你刚才那一下,不像完全没用的废物。说吧,除了会两下子,还会什么?”
这个问题很关键。林劫快速思考。直接说自己是黑客?在锈带这种地方,大部分人可能连黑客是什么都没概念,说了反而可能被当成疯子。他需要展现更直观、更有用的价值。
“我会修东西。”林劫说,“简单的机械,电子设备,也许……武器。”
“修东西?”彪哥挑了挑眉,显然来了点兴趣。在锈带,能修东西的人总是有用的。他指了指旁边一辆皮卡车的引擎盖:“这破车,最近老他妈熄火,一颠就响。你能看出是啥毛病?”
林劫看了一眼那辆车。很老旧的型号,改装得面目全非,引擎盖上千疮百孔。他拄着铁棍,慢慢挪到车头。彪哥的手下让开一条路,但眼神依旧警惕。
林劫示意了一下,彪哥朝开车的手下点点头。那人钻进驾驶室,打火。引擎发出吃力的咳嗽声,轰隆隆地响了起来,但声音很散,伴随着不规则的金属摩擦声。车身也在微微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