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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投名状(1 / 2)

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

不是说完全没声音——墙壁挡不住楼下隐约的喧哗和劣质酒精的味道——但那种赤裸裸的、随时可能爆发暴力的混乱感,在这里被某种粗糙的秩序取代了。走廊的地面居然铺着破旧但还算完整的地毯,踩上去能吸掉大半脚步声。墙壁上挂着几盏用汽车蓄电池供电的应急灯,光线昏黄但稳定,在斑驳的墙面上投出晃动的阴影。

彪哥在前面带路,脚步很重,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林劫拄着铁棍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尽量放轻,但伤腿拖沓的声音还是清晰可闻。他能感觉到两侧紧闭的房门后面有人,有目光透过门缝或者什么窥视孔在打量他,像黑暗中的野兽评估着闯入领地的陌生生物。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用锈蚀钢板加固过的木门。门口没站人,但门框上方有个歪斜安装的摄像头,红色的工作指示灯在昏暗光线下一闪一闪。彪哥在门前停下,没敲门,而是转向林劫,那张疤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规矩我只说一遍。”彪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进去后,叫‘马爷’。问什么答什么,没问的别多说。眼睛别乱瞟,手别乱动。老大让你看什么就看什么,让你碰什么再碰。明白?”

林劫点了点头。喉咙发干,想咳嗽,但他忍住了。

彪哥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想从他眼里找出点什么——恐惧?心虚?或者不该有的野心。最后,他收回目光,抬手在厚重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像生了锈但依旧锋利的刀在皮革上慢慢磨擦。

彪哥推开房门。

房间比林劫想象的要大,也要“规整”。这里原来可能是这栋小楼的某个办公室或者会议室,大约四五十平米。墙壁重新粉刷过,虽然工艺粗糙,刷痕明显,但至少是统一的暗灰色。地面铺着几块不知从哪弄来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深色地毯。房间一侧摆着一张巨大的、用实木办公桌改造的“工作台”,上面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拆开的枪械零件、缠着电线的不知名设备、几台屏幕碎裂的旧平板、甚至还有一小堆沾着油污的齿轮和轴承。空气里混杂着金属、机油、烟草,还有一股淡淡的、像是某种化学清洁剂的味道。

房间另一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包裹着磨损真皮的老板椅。椅子背对着门口,面向窗外。从林劫的角度,只能看到椅背上方露出小半个人头——剃得很短的灰白色头发,以及一只搭在扶手上的、骨节粗大、布满疤痕和旧茧的手。那只手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真皮扶手,节奏稳定,不急不缓。

“老大,人带来了。”彪哥站在门口,微微低头。

椅子缓缓转了过来。

马雄。

他和林劫想象的不太一样。没有那种影视剧里黑老大常见的满脸横肉或者嚣张刺青。他大概五十岁上下,脸型方阔,皮肤是长期户外活动留下的古铜色,皱纹很深,像用刻刀在硬木上凿出来的。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眼皮微微耷拉着,看人的时候从下往上瞥,目光浑浊,却像能把人从里到外刮一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依旧清晰,但皮肤已经有些松弛。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右耳——耳廓缺了一小块,伤口早已愈合,留下一个不规则的、暗红色的疤。

他就那么坐着,没说话,先拿起工作台上一个脏兮兮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林劫闻到一股劣质茶叶的味道。

“你就是那个会修车的瘸子?”马雄开口,声音和刚才一样沙哑,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是。”林劫说。他记着彪哥的规矩,没多说一个字。

“彪子说,你手挺巧,脑子也灵光。”马雄放下缸子,目光落在林劫绑着夹板的左腿上,“伤怎么弄的?”

“从上面摔下来,被铁架子划的,腿撞断了。”林劫回答。半真半假。

“上面?”马雄咀嚼着这个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犯了事?”

“得罪了人。”林劫说。这不算撒谎。

“得罪了谁?”

“穿制服,管网络的。”林劫抬起眼,平静地看着马雄。他知道,在这种地方,完全隐瞒来历反而可疑,适当透露一些“麻烦”,如果这麻烦对马雄来说不算麻烦,甚至可能成为一种“投名状”——看,我被他们追,我们是一边的。

果然,马雄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那有节奏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一瞬。“网域巡捕?”他问。

林劫点了点头。

“呵。”马雄发出一声短促的、听不出是笑还是哼的声音,“那帮孙子,手伸得是越来越长了。不过在我这儿,他们的规矩不好使。”他话锋一转,“彪子还说,你修好了他那破车的毛病,还说要给我修东西?”

“能修一些。”林劫说,“机械,电路,简单的程序问题。”

“口气不小。”马雄身体往后靠了靠,老板椅发出轻微的呻吟,“我这儿不缺能抡拳头的莽夫,缺的是能让东西‘活’起来的人。但嘴皮子谁都会耍,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

他朝彪哥偏了偏头。彪哥会意,走到工作台边,在一堆杂物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东西,走回来,“啪”一声扔在林劫脚前的地毯上。

那是一个平板电脑。但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民用款式。它比普通平板更厚,外壳是暗绿色的、带有防滑纹路的强化塑料,边角包裹着橡胶防撞条。屏幕已经碎裂,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但还勉强连着。机身有多处凹陷和刮痕,侧面还有一个不规则的焦黑痕迹,像是被电击或者高温灼烧过。最显眼的是机身背面,印着一个模糊的、像是鹰徽的图案,以及一行几乎磨掉的英文小字。

军用级。而且不是普通军用,看款式和磨损程度,可能是早期型号的战术平板,不知道从哪个战场或者废旧物资处理场流落出来的。

“这东西,”马雄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平板,“三个月前,我的人从一伙‘清道夫’弃尸的地方捡回来的。那伙‘清道夫’被人打成了筛子,这东西就在领头那个的背包里,泡在血里。拿回来以后,试了各种办法,打不开。找过两个自称懂行的,一个弄了半天说没戏,另一个……”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想偷偷摸摸把里面芯片拆走,被我剁了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锈带风声。彪哥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眼神冷峻。林劫能感觉到,这个平板不仅仅是一个测试,更是一个态度——马雄在告诉他:我这儿有规矩,有价值的东西,你得拿出真本事来换,别耍花样,耍花样的下场很惨。

林劫慢慢蹲下身。这个动作牵动伤腿,疼得他额角青筋一跳。他咬紧牙关,伸手捡起那个平板。入手很沉,比看起来重。他仔细检查:外壳密封性很好,虽然有破损,但核心部分应该还有一定防护。侧面的焦黑痕迹附近,有一个几乎被污垢堵死的接口,不是常见的USB或者Type-C,是某种军用定制接口。屏幕虽然碎了,但内屏可能还没完全坏透。

“需要工具。”林劫抬起头,“精密螺丝刀,镊子,万用表。如果有热风枪或者电烙铁更好。还要一个适配这个接口的转接头,或者能让我直接访问主板测试点的设备。”

马雄没说话,朝工作台那边扬了扬下巴。

彪哥走过去,拉开工作台下一个抽屉,拿出一个破旧的帆布工具包,扔到林劫脚边。又翻找了一下,找出一个脏兮兮的塑料盒,里面装着些杂乱的转接头和线缆。

林劫打开工具包。东西很杂,但基本够用:几把大小不一的螺丝刀(头都有些磨损),一把尖嘴镊子,一个老式的指针万用表(电池仓锈了),一小卷焊锡丝,一个最简易的、火焰不稳定的气体烙铁。没有热风枪。

他拿起那个塑料盒,在里面仔细翻找。没有完全匹配的转接头。但他找到几个类似军规接口的零件,以及一小截带针脚的排线。可以试试改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马雄不再说话,重新拿起那个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着茶,目光看向窗外锈带的夜色。彪哥像一尊门神一样立在旁边。只有林劫摆弄工具和零件时发出的轻微声响,以及他自己因为疼痛和专注而变得粗重的呼吸。

他先尝试用最细的螺丝刀,小心地撬开平板侧面一个隐蔽的卡扣。卡扣很紧,而且有变形。他不敢用蛮力,调整了几次角度,终于,“咔”一声轻响,后盖松脱了一条缝。他用指甲抵着缝隙,慢慢将强化塑料后盖撬开。

内部结构暴露出来。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主板上有明显的水渍(可能是血水蒸发后留下的)和霉斑,几个电容鼓包了,一条细小的排线从接口处断裂。最要命的是,主板中央有一块芯片附近的PCB板有焦黑痕迹,和外壳的灼痕位置对应,可能遭受过电涌冲击。

清理是第一步。他用镊子尖小心翼翼刮掉明显的霉斑,用嘴轻轻吹掉浮尘。没有精密清洁剂,只能做到这样。然后检查供电。他用万用表(幸好指针还能动)测试电池接口,毫无反应。电池早就没电了,而且可能已经损坏。他需要外部供电。

他找到主板上的外部供电测试点,用烙铁(火焰不稳定,他花了点时间才让焊锡融化)将一小截带夹子的导线焊上去。导线的另一端,他打算接一个普通的手机充电宝——工作台的杂物堆里有一个。

“彪哥,那个充电宝,能用吗?”林劫问。

彪哥看了一眼马雄,马雄没反应。彪哥走过去,拿起那个落满灰尘的充电宝,按了一下,侧面一个指示灯微弱地亮了一下。“还有点电。”

林劫接过充电宝,将导线夹子夹在充电宝的5V输出端(他拆开了充电宝的输出线)。然后,深吸一口气,将充电宝的开关按下。

“滋……”

一声极其轻微、但令人头皮发麻的电流声从平板上传来。主板某个角落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同时,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彪哥脸色一变,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林劫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但他没动,眼睛死死盯着主板。冒烟的地方是一个已经鼓包的滤波电容,它终于承受不住,彻底短路烧毁了。这未必是坏事,有时短路的老化电容烧掉,反而能保护后面的电路。

青烟很快散去。焦糊味还在。林劫用万用表快速测试了几个关键点的电压。有电了!虽然不稳定,但主板的核心供电似乎恢复了。

接下来是数据接口。那个军用定制接口没有现成转接头。林劫仔细观察接口的针脚定义,然后用镊子和烙铁,将之前找到的那截带针脚的排线,按照他推测的针序(电源、地线、数据+、数据-),一根一根小心翼翼地焊接到主板对应的测试焊点上。这是个精细活,手不能抖,眼神要好。林劫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低烧让他视线有些模糊,他用力眨眨眼,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焊接完成。他将排线的另一端,用一个最常见的USB-A型母头接上(从那个塑料盒里一个废弃U盘上拆下来的)。然后,他拿出自己那台已经彻底损坏、但数据接口或许还能用的黑客手机,用一根普通的USB数据线,将两者连接起来。

手机早就开不了机了。但林劫希望,至少在硬件层面,手机的数据接口芯片还能工作,能被电脑(如果平板能启动的话)识别为一个简单的USB转串口设备,从而让他有机会访问平板的底层引导程序。

这完全是在赌。赌主板没完全坏,赌他的针脚定义猜对了,赌他那台破手机的数据接口芯片还活着。

连接完成。房间里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林劫看着平板碎裂的屏幕,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台毫无反应的手机。

什么都没有发生。

几秒钟过去了。半分钟过去了。

马雄放下了搪瓷缸子,手指重新开始敲击扶手,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彪哥的眼神越来越冷。

林劫的心沉了下去。失败了?针脚错了?还是主板有更深的损坏?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承认失败的时候——

“嘀。”

一声极其轻微、但绝对清晰的、电子设备自检通过的提示音,从平板内部传来!

紧接着,那块布满蛛网裂纹的屏幕,猛地亮了一下!不是正常的显示,而是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白光,随即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一片混乱的、跳动着的彩色条纹和雪花点!

有反应!主板活了!屏幕的背光驱动可能坏了,但显示芯片也许还在工作!

林劫精神一振。他立刻低头去看自己那台黑客手机。手机屏幕依旧漆黑,但侧面的一个微型指示灯——他几乎忘了这个指示灯的存在——突然急促地闪烁起了红色的光!那是硬件通讯活动的标志!

连接成功了!他的破手机接口芯片居然真的还能用,而且被平板识别为了通讯设备!

“有反应了!”彪哥低呼一声,脸上露出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