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是煎的,边缘焦黑,蛋黄凝固得有些过头,躺在半个干硬的粗粮饼上。林劫用生锈的铁叉子戳了戳,蛋黄没有流心,只有实心的、沙沙的质感。但在锈带,这是难得的好东西——蛋白质,真正的营养。他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让那股带着焦香和微腥的蛋味在口腔里停留得久一些。
吃完这顿“加餐”,他靠在墙壁上,等待消化带来的那点微弱暖意驱散身体深处的寒意。左腿的伤处敷了王瘸子新换的药,依旧是刺鼻的草糊,但灼热感似乎真的在消退。低烧还没完全退,但至少不再一阵阵地发冷发热。这是三天来最好的状态了——如果能忽略全身依旧酸痛无力的肌肉,和每一次呼吸时肋下隐隐的牵扯感的话。
三天。他在这个马雄赐予的、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里待了三天。每天彪哥会准时送来食物和水——硬饼,浑浊的水,有时会多给一丁点腌菜。王瘸子会来给他换药,检查腿骨,话不多,但手法比林劫预想的要专业。剩下的时间,他就在这十平米的空间里,或坐或躺,节省每一分体力,让身体在药物、食物和绝对的静止中缓慢修复。
他知道,这平静不会持续太久。马雄不是慈善家,给他地方住,给他治伤,给他“加蛋”,都是在投资。投资需要回报。而“小试锋芒”只是证明了他有被投资的资格,真正的“回报”,恐怕很快就会来讨要。
果然,第四天下午,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不是彪哥那种沉重拖沓的步子,也不是王瘸子一轻一重的跛行。是另一种节奏,稳定,带着点不紧不慢的意味。
“咚,咚。”敲门声。不重,但很清晰。
林劫坐起身,看向那扇锈蚀的铁门。“进来。”
门被推开。站在门外的不是彪哥,也不是马雄手下的任何熟面孔。是个陌生的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个子不高,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头发剃得很短,露出一张还算清秀但没什么血色的脸。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很亮,看人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怯懦的打量,但眼底深处又藏着点别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评估。
“林……林哥?”年轻人开口,声音有些细,带着点不确定,“马爷请你过去一趟。”
林劫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左腿还不能完全承重,但至少能挂着点力慢慢挪动了。他拿起那根当拐杖的铁棍。
年轻人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想搀扶,又似乎不敢唐突,手伸到一半停住了。“那个……马爷在‘老车间’等你。路有点远,我扶你?”
“不用。”林劫拄着铁棍,挪到门口,“带路就行。”
年轻人应了一声,在前面走着,步子放得很慢,不时回头看看林劫跟不跟得上。穿过二楼昏暗的走廊,下楼,走出这栋二层小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林劫眯了眯眼睛。
外面的空地和三天前没什么不同,依旧是堆放的破烂、晃荡的人影、以及空气里那股混合了铁锈、机油和汗水的复杂气味。但林劫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和之前纯粹的审视或敌意不同,现在这些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大概是因为他修好了那些枪和对讲机,消息已经在这不大的据点里传开了。
年轻人带着他没有往之前那个修理棚屋走,而是朝着空地另一头,一片更密集的废墟和废旧厂房深处走去。那里是林劫还没涉足过的区域。
路越来越难走。地面从压实的泥土变成了破碎的水泥块和裸露的钢筋,两边是更高大、更破败的厂房骨架,阳光被切割成一道一道,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更浓的、像是机油和金属切削液混合的沉闷气味,还隐约能听到某种沉重的、有节奏的撞击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像是巨人的心跳。
“前面就是‘老车间’。”年轻人指着前方一栋特别高大的厂房说。那厂房的外墙还保留着大半,灰扑扑的水泥墙面布满裂缝和涂鸦,巨大的铁门紧闭着,但旁边一扇小门敞开着,透出里面昏暗的光线和更清晰的金属撞击声。
走到门口,年轻人停下脚步,侧身让开:“林哥,你进去吧。马爷在里面等你。我……我就不进去了。”
林劫看了他一眼,年轻人立刻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林劫没说什么,拄着铁棍,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老车间”。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首先涌入感官的是声音——那沉重的撞击声在这里变得震耳欲聋,还夹杂着刺耳的电锯切割声、砂轮打磨声、以及含糊不清的人声吼叫。空气中充满了金属粉尘、燃烧的焊锡、以及浓重机油的味道,吸进肺里有点呛人。
等眼睛适应了昏暗,林劫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这确实是个车间,或者说,曾经是。空间极其高大空旷,挑高至少有十几米,头顶是纵横交错的钢铁桁架,上面挂着几盏摇摇晃晃、发出滋滋电流声的氙气大灯,勉强照亮下方。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水泥地,沾满了黑色的油污。
而现在,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粗糙但功能齐全的“兵工厂”兼“改装车间”。
车间一侧,几个巨大的工作台上堆满了各种枪械零件,几个光着膀子、满身油污的汉子正在忙碌地组装、调试。锉刀、钳子、焊枪在他们手中飞舞。旁边堆着成捆的钢管、用油布包裹着的枪管、还有一堆堆黄澄澄的子弹。
另一侧,则是车辆的改装区。几辆破旧的皮卡和越野车被架在简易的千斤顶上,底盘暴露在外,有人正焊接着额外的钢板,或者在引擎盖上加装粗陋的防撞杠。更远一点的角落,甚至能看到一台被拆得只剩骨架的小型无人机,有人正试图给它接上新的马达和旋翼。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狂野的、充满暴力的生产气息。这里不生产精致的产品,只生产在锈带生存和争夺所需的、最直接的暴力工具。
马雄就站在车间中央,背对着门口。他今天没穿那件工装衬衫,只穿了一件黑色的无袖汗衫,露出肌肉虬结、布满疤痕和旧纹身的手臂。他手里拿着一把刚刚组装好的、枪身闪烁着哑光黑色的自动步枪,正对着远处一个用废旧轮胎和沙包垒成的靶子,做着瞄准的姿势。彪哥站在他旁边,低声说着什么。
似乎是感觉到林劫进来,马雄慢慢放下了枪,但没有回头,只是对彪哥说了句什么。彪哥点点头,朝林劫这边走了过来。
“能走到这儿,看来王瘸子的药还行。”彪哥走到近前,打量着林劫的气色,粗声粗气地说,语气比之前少了点不耐烦,但依旧没什么热情。
“好点了。”林劫简单回答。
“跟我来。”彪哥转身,带着林劫穿过嘈杂的车间,走向马雄。
所过之处,那些正在干活的汉子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打量着他这个生面孔。林劫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重量——好奇、怀疑、审视,还有对于他这副病弱样子的不加掩饰的轻蔑。在这里,肌肉和手上的老茧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马雄终于转过身,将手里的步枪随手递给旁边一个手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道缺了块的耳朵在车间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他上下打量了林劫一遍,目光尤其在他能勉强站立的左腿上停留了片刻。
“能站稳了?”马雄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沙哑,在车间的噪音背景中却异常清晰。
“勉强。”林劫说。
“勉强就行。”马雄点点头,用下巴指了指车间里热火朝天的景象,“这儿,是我的‘家伙铺子’。外面收来的,捡来的,抢来的破烂,在这儿变成能用的东西。”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林劫,“你前几天修的那几样,也是这儿出去的——最次的货色。”
林劫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我这儿不缺能抡大锤、会焊钢板的。”马雄继续说,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缺的是能让东西‘活’起来,变得更好用、更聪明的人。彪子说你对电路有点门道,那天对讲机让你弄响了。”
“碰巧。”林劫说。
“是不是碰巧,试试就知道。”马雄朝旁边偏了偏头。
一个手下立刻抱着一个用脏帆布包着的东西跑过来,放在旁边一个相对干净的工作台上,解开帆布。
里面是一堆电子设备。不是简单的对讲机或收音机,而是一台外壳严重变形、屏幕碎裂但似乎结构完整的军用级战术平板(比之前那个更破),几个带着复杂接口、不知用途的黑色小盒子,还有一把手枪——不是普通的五四或霰弹枪,而是一把造型怪异、枪身上整合了小型屏幕和额外接口的“智能手枪”,此刻屏幕漆黑,枪身也有裂纹。
“这些,”马雄指着那堆东西,“是上个月跟一伙‘清道夫’遭遇时,从他们一个头目身上扒下来的。人死了,东西也坏了。我的人试过,打不开,搞不懂。”他看向林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期待或怀疑,只有一种纯粹的、看待工具是否趁手的审视,“你要是能弄明白这里面哪怕一样东西是怎么用的,或者让它有点反应,以后这车间,有你一个位置。吃的,喝的,用的,给你最好的那份。要是不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在这里,没有第二次“小试锋芒”的机会。要么证明有独一无二的价值,要么就滚回之前那个只能修修破烂的境地,甚至更糟。
林劫走到工作台前。车间里的噪音似乎都小了一些,许多目光聚焦过来。他先拿起那个战术平板。比之前破解的那个型号略新,但同样受损严重,接口特殊。那几个黑色小盒子,他辨认了一下,有一个像是加密信号中继器,另一个可能是便携式频谱分析仪,都是专业设备。最后是那把智能手枪,整合了目标识别、弹道计算甚至联网功能,是高级货,但也意味着更复杂的电子系统。
“需要工具。”林劫抬起头,“万用表,焊台,热风枪最好。还需要一个稳定的电源,和可能匹配的接口转换器。”
马雄没说话,只是朝彪哥偏了偏头。彪哥立刻走到车间一个角落,打开一个上锁的铁柜,从里面拿出一个半新的工具盒,比之前那个修理棚里的要专业得多。又拖过来一个汽车蓄电池和一套相对齐全的转接线。
条件比上次好,但东西也更复杂,损坏更严重。
林劫没有急着动手。他先仔细观察每一样设备的外观损坏情况,推测可能的内部损伤。然后,他拿起万用表,开始逐一测试那些黑色小盒子的电源接口和主要通路。第一个加密中继器似乎只是外壳磕碰,内部电路可能完好,但需要解密才能使用。第二个频谱分析仪则明显有进水的痕迹,电路板可能腐蚀了。
最麻烦的是那把智能手枪和战术平板。手枪的整合屏幕碎了,可能连带损坏了
他决定先从相对容易、且可能快速出成果的加密中继器入手。如果这玩意能工作,至少能证明他有处理加密军用设备的能力。
他小心地拆开中继器的外壳。内部结构紧凑,电路板集成度很高,但确实没有明显的物理损伤。他找到主板上的调试接口(和之前平板类似),尝试用转接线连接,但设备毫无反应。可能需要特定的激活指令或密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