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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系统的盲区(1 / 2)

天光从仓库高处那个换气孔斜斜地切下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缓缓移动,像一把迟钝的、锈迹斑斑的刀,一寸寸切割着凝固的时间。林劫靠坐在墙边,看着那道光斑从工作台脚移到一堆废弃的齿轮上,再从齿轮移到门口那摊干涸的、不知是机油还是别的什么液体留下的污渍上。

他在这里坐了快一个小时。

不是发呆,是观察,是聆听,是用身体每一个重新苏醒的细胞,感受这片名为“锈带”的土地的脉动。

左腿的伤处传来清晰的、骨头愈合时的酸胀感,不再有尖锐的疼痛。王瘸子昨天来换药时摸了摸骨缝,那张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的老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近乎满意的神色:“长得还行。再养半个月,能走利索。”

低烧彻底退了。每天马雄手下送来的那点粗粮饼和浑水虽然远远不够,但至少能维持生命。彪哥“赏”的那块肉干他分成了四份,每天就着饼吃一小块,咸腥的肉味在嘴里化开时,能清晰感觉到虚弱的身体在贪婪地吸收着那点可怜的蛋白质。

体力恢复了一些。虽然离“强壮”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走几步就眼前发黑、浑身冷汗。手稳了,眼神也清明了。那台黑客手机的修复工作,在昨天深夜有了突破性进展——第三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条内部断线,被他用那细如发丝的漆包线飞线连接成功。现在主板核心供电和主要数据通路基本恢复,只差最后替换几个损坏的小元件,以及……一块全新的屏幕和电池。

希望,像一簇在寒风中艰难摇曳的、微弱的火苗,但至少没有熄灭。

此刻,他没有在工作。他只是在“感受”。

感受这个马雄“赐予”他的修复工坊之外,那个庞大、混乱、充满原始生命力的锈带。

声音最先涌入耳朵。不是瀛海市那种被精心调制过的、由交通、电子广告和人群低语构成的“都市白噪音”。这里的声音是粗糙的、未经打磨的、充满棱角的。远处“老车间”永不停歇的金属撞击声是基调,沉闷,厚重,像巨兽的心跳。近处,有人拖着铁皮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刮擦,发出刺耳的尖啸;有人在某个窝棚后大声争吵,脏话混着痰音喷溅出来;更远一点,似乎有孩子在哭,声音尖细,很快被大人的呵斥盖过。还有风声——锈带的风似乎永远带着哨音,穿过废弃管道的空洞,刮过锈蚀铁皮的边缘,呜咽着,盘旋着。

气味更复杂。浓烈的、仿佛渗入每一寸土地的铁锈味是底色。机油、汽油、焊接的焦糊味从“老车间”方向飘来。腐烂的食物、排泄物、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甜腥腐败气息,从那些低矮窝棚聚集的区域弥散开来。偶尔,一阵风吹过,会带来远处垃圾焚烧的呛人烟味。所有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吸进肺里,带着颗粒感。

光线是浑浊的。即使是在正午,阳光似乎也无法完全穿透锈带上空那层永远散不去的灰霾。一切都蒙着一层暗黄的、灰扑扑的调子。阴影格外浓重,在废墟和窝棚之间投下大块大块不确定的、仿佛藏匿着无数秘密的黑暗。

但最让林劫在意的,不是这些粗糙的感官刺激。

是“缺失”。

一种他熟悉了三十年、此刻却几乎感觉不到的“存在”的缺失。

他闭上眼睛,尝试调动那几乎成为本能的“网络感知”。在瀛海市,即使不借助设备,他也能隐隐“感觉”到无处不在的数据流——龙吟系统的监控信号、公民设备的无线通讯、公共网络的脉动。那是一种无形的、但确实存在的背景辐射,像空气一样充斥每个角落。

在这里,在锈带,这种“感觉”变得极其微弱、破碎、时断时续。

他集中精神,像在黑暗中摸索。有信号,但非常不稳定。像是从极远处飘来的、被严重干扰的无线电波,断断续续,内容模糊不清。他捕捉到几个零星的、可能是民用对讲机的频道,里面是含混不清的交谈片段,夹杂着大量的电流噪音。还有一个微弱的、似乎是某个老旧广播塔发出的信号,播放着早已过时的音乐,信号时强时弱,像随时会断气。

没有无处不在的龙吟系统公共信号。没有那些精确定位、身份识别、行为分析的加密数据流。没有那些悄无声息记录着一切的监控探头的“心跳”。

这里,是“系统”的盲区。

不是完全没有监控。林劫知道,马雄肯定在他自己的地盘布置了监控设备,比如“老车间”和那栋二层小楼附近。但那是局部的、私人的、为了维持统治和安全的监控,范围有限,技术粗糙,和龙吟系统那种覆盖每一寸空间、整合所有数据的、上帝般的“天网”完全是两回事。

在锈带,你可以“消失”。

不是物理上的消失,而是在那个庞大的、冰冷的数字世界里的“消失”。你的行为不会被实时分析评分,你的位置不会每秒被记录,你的社交和消费不会成为算法优化的饲料。你是一段无法被系统解读的、混乱的、活着的“噪音”。

林劫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工坊角落里那堆等待修理的破烂上。有几个对讲机,一把卡壳的手枪,一个小型信号放大器。都是马雄手下或锈带其他人送来的。他们信任他这个“能修东西的瘸子”,愿意用食物或别的什么来换他的手艺。

这种信任,在瀛海市几乎不可能。在那里,人与人之间隔着厚厚的、由系统评分和数据画像构成的屏障。你是什么人,你能做什么,你值多少“信用”,系统早就给你贴好了标签。而在锈带,标签失效了。价值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态:你能做什么,你实际做了什么,你手里有什么。

“林哥?在吗?”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林劫的思绪。是那个半大孩子的声音,脸上脏兮兮但眼睛很亮的那个,前几天来修过对讲机。

“进来。”林劫说。

门被推开一条缝,孩子挤了进来。他今天看起来更脏了,衣服上沾着新的污渍,但眼神里少了点之前的惶恐,多了点熟络。他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

“林哥,这个……能修吗?”孩子把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巴掌大的、外壳严重磨损的便携式收音机,天线断了半截,调谐旋钮也掉了。很老的型号,在瀛海市早就被淘汰了。

“哪儿来的?”林劫接过收音机,掂了掂。

“我爹……以前留下的。”孩子低声说,眼神有些躲闪,“他就好这个,说能听到……外面不一样的声音。后来坏了,一直没修好。他……”孩子没再说下去。

林劫看了孩子一眼,没追问“他”怎么了。在锈带,每个人的过去都带着伤,不必深究。他检查了一下收音机,电源开关锈死了,后盖电池仓的弹簧也锈蚀断裂。

“能修,但零件不好找。天线得换,旋钮得配,电池触点得清理。”林劫说,“有替换的零件吗?或者,你能找到类似的废旧收音机吗?”

孩子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我……我去找找看。垃圾场那边,有时候能翻到……”

“不白修。”林劫补充道,语气平静,“修好了,你得告诉我,这收音机都能收到些什么‘不一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