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箱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军绿色的漆面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陈旧但坚实的光泽。林劫的手指抚过箱体边角那些细微的磕碰痕迹,每一处都像是一个沉默的故事。他打开箱盖,里面分门别类摆放着的工具——螺丝刀、钳子、焊锡丝、钢锯——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金属特有的、克制的冷光。
这不是一套崭新的、从商店里买来的工具。每一件都带着使用过的痕迹:那把中号螺丝刀的塑料手柄有被高温微微烤焦的痕迹;尖嘴钳的钳口有细密的磨损纹路;焊锡丝的纸筒边缘已经起毛。它们来自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因为不同的用途被使用、磨损,然后被珍惜地保存下来,最终汇聚在这里。
流民们凑出来的心意。王婆婆那个重新走动的老钟,缺牙汉子搓着手憨厚的笑,妇人真诚的目光……这些画面在林劫脑海中闪过。他轻轻关上箱盖,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工坊里格外清晰。
他坐回墙边的干草堆上,左腿伸直,伤处传来熟悉的酸胀感,但已无大碍。他拿起旁边水壶喝了口水,水是今天新打的,依然有铁锈味,但至少清澈了些。他慢慢咀嚼着今天瘦猴送来的粗粮饼——饼里居然掺了一小撮咸菜丝,嚼起来有了点滋味。
“技术幽灵”。
小川说,现在好多人都这么叫他。看不见摸不着,但需要的时候,技术就像幽灵一样出现,能帮人。
这个称呼带着锈带特有的、混不吝的江湖气和一丝神秘色彩。不神圣,不伟大,但准确。他确实像个游荡在这片废墟中的幽灵,用技术给予微小的帮助,然后悄然隐去。
但幽灵不该有名字,也不该被人记住。
而现在,他有名字了——“林哥”。他有称号了——“技术幽灵”。他甚至有了这份沉重的礼物——一箱代表着认可和期待的工具。
声望,像悄无声息渗入地面的水,开始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积聚。而这,可能带来滋养,也可能带来洪流。
接下来的几天,来找林劫的人明显多了。
不再只是三三两两,而是开始排起不明显的队。人们在他工坊门口那片空地上或蹲或站,低声交谈,手里都拿着些破旧的东西。一个不转的小电扇,一个没了声音的旧耳机,一把电动剃须刀,甚至还有个外壳裂开的老式电子温度计。
他们依旧怯生生的,大多不说话,或者说得结结巴巴。但眼神里少了最初的惶恐和怀疑,多了点熟络和期待。他们把东西递过来,林劫接过,检查,然后开始修。用那套新工具——确实顺手多了。修好了,递回去。报酬依旧是微不足道的东西:几块干净的碎布,一小把晒干的野菜,有时干脆就是一个深深的鞠躬。
林劫来者不拒。他沉默地工作,手很稳,眼神专注。他发现自己渐渐能通过物件本身,看到它们主人生活的一角:那个电扇的主人大概住在闷热的窝棚里;耳机线磨损的样式说明主人经常在劳作时听东西;剃须刀保养得很小心,主人可能很珍惜仪表……
他不仅仅是修理物件,更像是在修复这些破碎生活里一点微不足道的秩序和尊严。
消息传得比想象中更快。第四天下午,来了个不寻常的“客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精瘦,脸上有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疤,让他的脸看起来总像在冷笑。他穿着一件相对干净完整的夹克,在这片衣衫褴褛的流民中显得格格不入。他没排队,直接走到工坊门口,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里面正在修温度计的林劫,又扫了一眼门外等待的几个人。
“你就是‘技术幽灵’?”汉子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林劫没抬头,继续用镊子夹着一小段细铜丝,尝试接上温度计内部断裂的感温线路。“有事?”
“听说你手巧,啥都能修。”汉子走进来,也不客气,自己拖了把瘸腿的凳子坐下,从怀里掏出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放在工作台上,“看看这个。”
林劫这才停下手,看了汉子一眼,又看了看那油布包。他放下工具,用布擦了擦手,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把枪。不是土制霰弹枪,也不是老式左轮,而是一把紧凑型半自动手枪,枪身有明显磨损,但结构完整。最重要的是,这不是民用品,枪身上有模糊的、被刻意打磨过的军用编号痕迹。一把“清道夫”的制式配枪。
林劫瞳孔微缩。他轻轻拿起枪,掂了掂,检查了一下枪机。动作很自然,就像检查任何一件送修的工具。
“卡壳?”林劫问,语气平淡。
“嗯。上次用的时候,最后一发卡住了,退不出来。扳机也涩。”汉子盯着林劫,目光像钩子,“能弄吗?”
“拆开看看才知道。”林劫说,“这种枪的复进簧容易疲劳,如果用的是非标子弹,更容易卡。扳机涩可能是里面进了沙土,或者击针组件磨损。”
汉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林劫说得这么专业。他点点头:“多久能好?”
“今天人多。”林劫指了指门外,“明天这个时候来拿。”
“行。”汉子站起身,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扔在工作台上。布包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听起来分量不轻。“修好了,另有酬谢。”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没再看门外那些好奇张望的流民一眼。
林劫打开那小布包。里面是两块压缩军粮,虽然过期了,但密封完好;还有一小盒真正的、未拆封的抗生素片剂。在锈带,这是能救命的硬通货。
这个汉子,绝不是普通流民。他可能是马雄手下某个有地位的头目,或者……是别的什么势力的人。他拿来的枪,和他支付的报酬,都说明他接触的层面比普通流民高得多。
“林哥……”门口一个等着修耳机的老人小声提醒,“那人……是东头‘疤脸’爷手下的‘独眼’,不好惹。您……小心点。”
疤脸。东边那片的老大,跟马雄不对付,占了旧净水站的那个。林劫想起来了,小川提过。
“知道了。”林劫点点头,把枪和报酬都收进工作台下一个带锁的破铁柜里——那是马雄后来给他的,让他放些稍微值钱的东西。然后,他继续修那个温度计。
但心思已经不完全在温度计上了。疤脸的人找上门,说明他的名声已经传到了锈带其他势力耳中。这既是机会,也是危险。机会在于,他可以通过为不同势力的人服务,获取更多资源、情报,甚至某种微妙的平衡。危险在于,这会让他更深地卷入锈带势力之间的恩怨,也让马雄更加警惕——自己的人,被别人“用”了。
果然,傍晚瘦猴来送饭时,神色有些不对劲。他放下装着饼和咸菜的盘子,没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在工坊里磨蹭,眼睛四处乱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