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停的。
林劫坐在工坊那扇歪斜的门槛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框,看着外面。空气里那股暴雨洗刷过的、混合了泥土、铁锈和某种植物腐败气息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每一次呼吸里。远处,锈带的轮廓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只剩下一些模糊的、不规则的剪影,像一头头匍匐的巨兽。
他没有睡。也睡不着。
左手掌心,那台刚刚修复不久、屏幕依旧布满裂纹的黑客手机,静静地躺着。机身还有些余温,是长时间运行后芯片散发出的、微弱的热量。右手手指,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抚过屏幕上最粗的那道裂痕,触感粗糙,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昨晚接收到的信号,那些破碎的、关于“沈易”、“重伤”、“转移”的字符,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深处。每一次闭眼,那些字就在黑暗中浮现,扭曲,重组,伴随着记忆里那最后冲天的火光和沈易嘶哑的吼声——“走!”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预想中的狂喜或如释重负,反而像一块更巨大的、浸透了冰水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了原本就窒息的胸口。
活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热情、天真、眼里燃烧着理想主义火焰的年轻人,没有死在“稷下”数据中心外的爆炸里。意味着他承受了林劫失误带来的致命后果,却侥幸捡回了一条命。也意味着,他此刻正躺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可能浑身是伤,可能失去了什么,被一群“身份不明、装备精良”的人带走。
是“墨影”的人吗?如果是,为什么行事如此隐秘,连“墨影”内部的通信频道都没有明确提及?如果不是“墨影”,又会是谁?系统伪装的陷阱?别的势力?他们救沈易,是为了救治,还是为了审讯?为了他脑子里的情报,还是为了通过他,找到林劫?
无数个问题,像锈带地下错综复杂的管道,纠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每一个可能的答案,都通向更深的疑虑和不安。
“重伤”、“生命垂危”、“高级生命维持设备”……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画面让林劫胃部一阵抽搐。他见过重伤员,在锈带,在那些简陋的黑诊所里。缺胳膊少腿都是轻的,内脏破损,感染,神经损伤……王瘸子能治的,只是最表层的、不立刻要命的伤。沈易受的伤,显然不是王瘸子能应付的。
他当时该有多疼?昏迷前有没有害怕?有没有……恨他这个把所有人拖入险境的“盟友”?
林劫用力闭了闭眼,将这些无用的、只会削弱意志的情绪强行压下。他现在需要的是冷静,是分析,是验证。
那个信号太模糊了。来源是老旧医疗调度系统的数据残留,加密等级低,信息不完整。有可能是真的,但也有可能是精心伪造的诱饵。系统(或者“宗师”)完全有能力伪造这样一段信息,布下陷阱,等他这条因为愧疚而方寸大乱的鱼去咬钩。
他不能贸然行动。一次“稷下”的惨败,代价是阿哲的命和沈易的重伤,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灰蒙蒙的,驱不散厚重的云层。工坊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小川在干草堆上翻身。孩子昨晚熬到后半夜,非要看他调试那套“大收音机”(孩子对天线和增益模块组合体的称呼),最后撑不住睡着了。
林劫轻轻起身,走回工坊。他从工作台下的铁柜里,拿出那个军绿色的工具箱,打开。工具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需要让那套简陋的接收设备更稳定,接收范围更广,过滤杂讯的能力更强。他需要听到更多,才能判断。
接下来的三天,林劫几乎把自己焊在了工作台前。
白天,他依旧接待那些来修理小物件的流民,但效率高了许多,话也更少。修好东西,递回去,接过微不足道的报酬,然后立刻回到他自己的“项目”上。小川被他派了出去,带着几个年纪相仿的“锈带小子”,在垃圾场和废墟里寻找任何看起来像“天线”、“线圈”、“电路板”或者“带接口的线”的东西。报酬是林劫省下来的粗粮饼,或者他从马雄那里额外要来的一点糖块。
孩子们像觅食的麻雀,兴奋而高效。他们不懂这些“破烂”有什么用,但他们信任“林哥”,知道这些东西能换吃的。于是,各种奇形怪状、锈迹斑斑的金属片、缠绕的线圈、碎裂的塑料外壳,被源源不断地送到工坊。
林劫就在这堆“垃圾”里淘金。一个扭曲的卫星锅碎片,被他敲打校正,和之前那截网状天线拼在一起,扩大了接收面积。几个从废弃汽车音响上拆下来的滤波电容,被他小心地测试、焊接,接入电路,努力过滤掉锈带本地最恼人的几种干扰杂波。他甚至从一个彻底报废的旧式军用对讲机里,拆出了一个勉强可用的频率合成器模块,虽然精度很差,但至少能提供更稳定的基准频率。
工作枯燥,重复,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焊接时烙铁的温度,元件引脚细微的氧化,线材的屏蔽是否完好……任何一个细节出错,都可能让本就微弱的信号雪上加霜。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细小的焊点和电路而布满血丝,手指被烙铁和金属毛刺烫出好几个水泡。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累。或者说,那种身体上的疲惫,被心里更焦灼的东西压制住了。每一次调整参数后,屏息凝神等待信号出现的时刻,都像在黑暗的悬崖边摸索。大多数时候,只有一片沙沙的噪音,或者一些毫无价值的背景电波。
马雄中间来过一次,背着手,在工坊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堆越来越像“废品收购站”的零件,又看了看林劫熬得发红的眼睛和愈发苍白的脸,什么也没说,扔下小半条皱巴巴的烟就走了。彪哥也派人来问过,是不是需要什么东西,林劫只列了张单子,要了几种特定规格的电子元件和一块汽车蓄电池。
第四天下午,天气难得的晴朗了一些,虽然天空还是灰扑扑的,但至少有了阳光。林劫终于完成了对接收设备的最后一次整体调试。那套东西现在看起来更古怪了:扭曲拼接的天线用木棍和铁丝固定在工坊外一个较高的废车架上,用粗劣的防水布草草遮盖着;一堆裸露的电路板和缠绕的电线通过破损的窗户连接进工坊,接在那台黑客手机和几个自制的中继放大器上。
“林哥,能吃了吗?”小川蹲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林劫手里半个硬邦邦的饼——那是他们的午饭,林劫一直没动。
“嗯。”林劫把饼掰成两半,大的递给小川,自己拿着小的,就着凉水慢慢嚼。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频谱图。
“林哥,你到底在听什么呀?”小川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地问,“是瀛海市外面的歌吗?还是打仗的消息?”
“听一个朋友的消息。”林劫说,声音有些沙哑。
“朋友?”小川眼睛亮了,“林哥的朋友,一定也很厉害吧?”
厉害吗?林劫想起沈易在数字世界里敏捷如风的身影,想起他谈起理想时眼中不灭的光,想起他最后那义无反顾的冲锋。是的,他很厉害。但他也因为自己,躺在了不知名的病床上,生死未卜。
“嗯,他很厉害。”林劫低声说。
小川还想问什么,但看到林劫凝重的神色,懂事地闭上了嘴,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陪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西斜,给锈带披上一层黯淡的金红色。工坊里渐渐暗下来。
突然,一直平稳跳动的频谱图上,一个极其微弱的、但特征明显的加密脉冲信号,突兀地出现在一个非常偏僻的频段!信号强度只有一丝,时断时续,像是从极远的地方、穿过重重干扰泄漏出来的一缕游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