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林劫就离开了修复工坊。
他没告诉任何人要去哪儿,只是跟瘦猴说了声晚上不用送饭。瘦猴现在对他恭敬得很,一句多余的都没问,连连点头说“林哥您忙”。
林劫背着个半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那台刚刚完成全面升级的黑客终端,还有几样必要的配件和工具。包不算沉,但每一步踏在锈带坑洼不平的地面上,都能感觉到里面那台合金机身的重量——沉甸甸的,像一块精心打磨过的、等待出鞘的钢铁。
他走得不快,左腿的伤已经好利索了,但身体还留着长期营养不良和疲惫的底子。呼吸时,胸腔深处偶尔会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没完全长好的骨头在相互摩擦的微痒感。他不在意。比起之前那种随时会散架的虚弱,现在这具身体已经让他觉得足够可靠了。
他要去上次测试信号的那个地方——废弃冷却塔。那里地势相对高,周围空旷,信号干扰少,而且足够隐蔽。更重要的是,从那里能望见瀛海市的轮廓。他要测试的,不仅仅是终端本身的性能,更是这台新装备与那座城市、与那个庞大系统之间,那条看不见的“连接”到底有多强。
暮色像掺了铁锈的墨汁,从锈带边缘一点点洇染开来。远处“老车间”的噪音渐渐低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窝棚区逐渐响起的、零零碎碎的生活声响:孩子的哭闹,大人的争吵,锅碗碰撞,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荒腔走板的歌声。
林劫穿行在歪斜的窝棚和堆积如山的废料之间,像一条熟悉水路的鱼。偶尔有流民认出他,会停下来,恭敬地喊一声“林哥”,或者只是点点头。他也点头回应,脚步不停。他现在是“马爷的兄弟”,是“技术幽灵”,但在这片土地上,他更觉得自己像个观察者,或者说,一个在暗中打磨武器的匠人。
快到冷却塔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一堆废轮胎后面闪了出来,是小川。孩子脸上带着兴奋和期待,怀里抱着个用破布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林哥!”小川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我猜你今晚要试新家伙!我……我把这个带来了,你看能不能用上?”
林劫停下脚步。小川解开破布,里面是个用废旧塑料盒、几块电路板、一小块太阳能电池板和一堆乱七八糟的电线拼凑起来的简陋装置,看起来摇摇欲坠。
“这是……?”
“信号放大器!”小川献宝似的捧过来,语气里满是自豪,“我按你上次教的电路图,又拆了几个废收音机,自己琢磨着做的!功率可能不大,但……但我试过,能让我那个小收音机收到更远的台!林哥你试试,万一有用呢?”
林劫看着眼前这个粗糙的、充满了孩子气想象力和笨拙手艺的“作品”,又看了看小川那双被希望点亮、却又带着忐忑的眼睛。他想起自己像小川这么大时,也是这样,对着破烂零件一捣鼓就是一整天。
他接过那个简陋的放大器,掂了掂,很轻。“接上线,我看看。”
小川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把缠得乱七八糟的线。林劫就着最后的天光,检查了一下焊接点和电路。说实话,做得一塌糊涂,虚焊、连锡到处都是,布局也毫无章法。但基本的拓扑结构居然是对的,而且这孩子居然知道用太阳能电池板做辅助供电——虽然那块板子老化得几乎发不出电。
“想法不错。”林劫说,声音很平静,“但焊工太差,十个焊点八个是虚的,一震动就断。布局也乱,容易短路。还有,这块太阳能板已经废了,几乎没输出。”
小川脸上的兴奋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脑袋耷拉下来。
“不过,”林劫话锋一转,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烙铁和一小段焊锡丝——是马雄给的那卷好锡丝,“现在改还来得及。看好了,我只演示一遍。”
他席地而坐,就着冷却塔基座上一块相对平坦的水泥面,开始动手。先是用烙铁和吸锡线,小心地把那些糟糕的焊点一个个清理掉。动作平稳精确,烙铁头点到哪里,哪里就化开一道银亮的光泽。然后,他调整了几个元件的布局,让走线更合理。最后,他拆下了那块废太阳能板,从自己包里找出一个从废旧设备里拆出来的、稍大些但完好的替换上。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分钟。小川就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嘴巴微微张着,仿佛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吃进脑子里。
“好了。”林劫把改好的放大器递回去,“现在应该能用了。增益大概能提升百分之三十到五十,看环境。但记住,这东西功率小,主要起个心理作用,别指望靠它收外星信号。”
小川接过焕然一新的放大器,翻来覆去地看,脸上重新绽开笑容,拼命点头:“嗯!我记住了林哥!谢谢林哥!”
“自己去那边找个高点的地方架起来,接线。”林劫指了指冷却塔侧面一个缓坡,“注意隐蔽,别让人看见。弄好了就回家,别在这儿待着。”
“哎!”小川抱着他的宝贝放大器,像只得到奖励的小狗,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林劫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爬上了冷却塔内部锈蚀的阶梯。塔内空间很大,布满灰尘和鸟粪,但结构坚固。他找了个背风、有缺口能望见城市方向的角落,放下帆布包。
天色彻底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星星,在锈带常年不散的薄霾后艰难地闪烁着。远处瀛海市的灯光亮了起来,连成一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海,与脚下这片黑暗、破碎的土地形成刺眼的割裂。
林劫从包里拿出终端。黑色的哑光合金外壳在昏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边角偶尔反射一点极微弱的、来自远方的光。他握住它,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奇异地让他躁动的心绪平静下来。
开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了他小半张脸。定制的极简界面,没有任何多余图标,只有几个基础状态指示灯和数据流窗口。他快速检查了一遍系统状态:电池满电,存储阵列正常,无线模块待机,处理器温度良好。
第一步,被动接收测试。
他启动了频谱扫描程序,调整到最宽频段。屏幕上,原本平静的基线瞬间被无数杂乱的信号脉冲填满,像一锅沸腾的、五颜六色的电子浓汤。这是锈带本身的声音:老式对讲机的嘶啦声,不知名设备的电磁泄露,远处窝棚里劣质电视的残留信号,甚至还有地下赌场里老虎机跑马灯的电流噪声……
他熟练地过滤掉这些背景噪音,将注意力集中在几个特定的频段。很快,那些熟悉的信号出现了。
首先是“清道夫”巡逻队的加密信标,信号比上次捕捉到时略强一些,说明今晚他们的巡逻路线可能更靠近锈带边缘。林劫记下了信号强度和大致方向。
接着,是那个神秘的、规律的心跳协议信号。依旧微弱,但更加清晰稳定了。他尝试解析其加密特征,与之前记录下的“墨影”相关协议碎片进行比对,相似度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五。这几乎可以确认,这个信号与“墨影”或者与其密切相关的组织有关。信号来源指向城市深处偏西北方向,与沈易可能被转移的区域大致吻合。
林劫的心跳微微加快。他调整了接收参数,尝试捕捉信号中是否携带有更具体的内容。没有。这只是单纯的心跳信号,像黑暗中一颗默默搏动的心脏,只宣告“我还活着”,不传递任何信息。
但这已经足够。至少他知道,沈易所在的地方,还有“活着”的系统在运行。这让他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又松动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小川那个改装放大器的信号接入了。屏幕上的频谱图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几个目标信号的强度条有了肉眼难以察觉的、但仪器可以捕捉到的微弱提升——大概百分之二十左右。这孩子鼓捣出来的玩意儿,居然真的有点用。
林劫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平静。
被动测试完成。新终端的接收灵敏度、滤波能力和解析速度,远超之前的拼装货。那些曾经需要反复调整、屏息凝神才能勉强捕捉的信号,现在稳定得像是被钉在了屏幕上。
接下来,是更危险的主动测试。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了另一个他精心编写、但从未在实战中完整使用过的工具包——“深影探针”。这是一个高度自动化、伪装性极强的主动侦察套件,能够模拟各种正常网络流量,对目标节点进行多层次、低强度的探查,并评估其安全等级和潜在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