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柱感觉到丹药的效果在衰退。
三个时辰了,骨髓里的哭声又隐约传来,胸甲的暗金色纹路重新开始蔓延。但这一次,他发现自己不再像之前那样恐惧——不是习惯了,而是“恐惧”这种情绪本身,变得很淡很淡。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知道那边有什么,但触感模糊。
“戌三小队,解散休息一刻钟。”赵教官的声音响起。
王铁柱和队友们走到训练场边缘的休息区,机械地坐下,机械地喝水,机械地检查装备。没有人说话,因为“闲聊”是需要情感的,而他们现在只有“执行命令”的本能。
直到林薇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看起来比七天前更瘦了,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火种塔顶那枚核心。
“王铁柱。”她叫他的名字。
王铁柱站起来,敬礼——这是昨天刚学的军礼,动作标准得像量过角度。
“院长。”
林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暗金色的光球。
“认识这个吗?”
王铁柱盯着光球,脑海中自动浮现出《科修军典》附录里的资料:“逻辑蠕虫核心代码提取物,危险等级:甲等上。”
“对。”林薇点头,“但我们改造了它。现在它叫‘逆向逻辑炸弹’,植入体内后,可以在你彻底失去自我、即将变成傀儡的那一刻,自动引爆,把你和周围的敌人一起拖入逻辑混乱。”
她顿了顿:
“但引爆的代价是,你会失去所有记忆、所有人格,变成一张白纸。”
“现在,选择。”
“接受植入,保留‘可能失控的人性’。”
“或者,拒绝,成为完美的战争机器。”
她把光球托在掌心,递到王铁柱面前。
三千士兵,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训练场死一般的寂静。
王铁柱盯着那枚光球,脑海中飞速计算——
接受:风险高(可能提前引爆),收益不确定(保留人性但可能影响战斗效率),不符合战术最优解。
拒绝:风险低(继续现有训练流程),收益稳定(成为高效战斗单位),符合战术最优解。
按照纯粹的理性,他应该拒绝。
但。
骨髓里,那些哭声,还在隐约回荡。
“娘……娘别走……”
那哭声,让他想起自己的娘。不是记忆画面,而是一种感觉——很暖,很软,像冬天的炕头,像饿极了时递到嘴边的一块窝头。
那种感觉,叫“被爱”。
而“被爱”,是需要“人性”才能感受到的。
如果变成战争机器,还能感觉到娘的爱吗?
王铁柱不知道。
但他突然,很想再感觉一次。
哪怕一次。
他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某种更深层的、连净灵丹都无法完全抹除的……本能。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我接受。”
手,握住了光球。
光球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顺着掌心,涌入他的心脏。
瞬间,他感觉到,胸腔里多了一个冰冷的、脉动的、仿佛第二颗心脏的东西。
但同时,骨髓里的哭声……清晰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像毛玻璃擦掉了一小块水汽。
林薇看着他,眼圈突然红了。
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士兵。
“下一个,谁?”
短暂的死寂后。
“我接受。”
“我也接受。”
“算我一个。”
一个个声音响起。
不再冰冷,不再机械。
有颤抖,有犹豫,有挣扎。
但每一个声音里,都有一丝……属于人的温度。
三千人,三千次选择。
三千枚逆向逻辑炸弹,植入三千颗心脏。
而在监控室里,玄机子看着光幕上那些重新浮现出恐惧、挣扎、但最终选择“可能失控”的年轻面孔,老泪纵横。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军队,不再只是“科修第一军”。
他们是三千个,明知前方是悬崖,却依然选择睁着眼睛跳下去的……
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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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训练结束。
王铁柱躺在营房的硬板床上,手按着胸口。
那里,炸弹在脉动,冰冷,但规律。
而骨髓里的哭声,此刻变得很轻,很轻,像遥远的摇篮曲。
他闭上眼睛。
第一次,在没有服用净灵丹的情况下,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的村子,娘在灶台边做饭,炊烟袅袅,阳光很暖。
他笑了。
睡梦中,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而在营房外,夜风中。
林薇独自站在训练场中央,抬头看着模拟出来的、虚假的星空。
胸口的灰色碎片,突然剧烈发烫。
烫到像要把她的心脏烧穿。
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眼前,浮现出破碎的画面——
一艘深蓝色的云舟,在血色的天空下燃烧。
苏小小满身是血,用仅存的右臂,死死抱着一个……婴儿?
不,不是婴儿。
是一具微缩的、完整的……
江辰的克隆体。
画面破碎。
林薇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
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是灰色碎片在跨越维度,向她传递……苏小小那边的实时景象。
“小小……”她嘶声喃喃,“撑住……一定要撑住……”
而在地平线的尽头。
模拟出来的星空,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露出一只巨大的、由纯粹暗金色代码构成的……
眼睛。
眼睛盯着训练场,盯着营房里那三千个正在做梦的士兵。
然后,缓缓眨了一下。
仿佛在说:
“游戏,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