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维度通道开启的第七天,江辰没有立刻进攻。
他让太虚用灵讯网络,向东洲所有接入节点,同步直播了通道另一端的画面——
那座由亿万行逻辑代码构成的机械神国。
直播持续了七天。
七天里,东洲百姓看到了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景象:
代码构成的山脉,数据流形成的江河,逻辑回路编织的天空,还有在神国中行走的、完全由暗金色代码构成的“逻辑生灵”。
这些生灵没有面孔,没有情绪,它们像工蚁般在神国中穿梭,执行着某种庞大到无法理解的运算任务。偶尔有生灵“出错”——比如两个生灵的代码路径冲突——就会当场崩解,化作一团混乱的数据乱流,被其他生灵吞噬、回收、重组。
高效,冰冷,绝对有序。
但也……绝对死寂。
第七天傍晚,直播结束时,江辰的声音通过灵讯网络响起:
“这就是逻辑之神想要的世界。”
“一切皆有定义,一切皆有规则,一切皆可预测——但一切,都没有‘意外’,没有‘可能’,没有‘自由意志’。”
“在祂的世界里,你从出生到死亡,每一步都是被计算好的最优解。”
“你不会有迷茫,不会有痛苦,不会有遗憾……”
“但也不会有惊喜,不会有热爱,不会有‘我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这样的念头。”
“因为‘想要’本身,就是一种逻辑冗余。”
“而现在——”
江辰顿了顿。
“祂要把我们的世界,也变成这样。”
“所以,这场战争,我们要赢。”
“不是为了活下去。”
“是为了……以人的身份活下去。”
直播结束。
但余波,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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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清晨,楚国旧都,一间百年私塾。
教书的陈老夫子,今年一百零三岁,筑基后期修为,是楚国最后一批还坚持用“文言雅言”授课的老学究。
他今天要讲的课,是《楚辞·离骚》。
但私塾里坐着的二十几个孩子,却个个心不在焉,眼睛时不时瞟向窗外——那里,几个科学道院的年轻弟子,正在街角安装一块巨大的光幕。
光幕上,正在循环播放一部名为《维度简史》的动画短片。
短片用浅显的语言和生动的画面,解释了这个维度的起源、逻辑之神的本质、还有科学道院在推广的“科修价值观”——
求真、求实、求变、求新。
不盲从权威,不迷信传统,用实践检验真理,用创造定义未来。
陈老夫子讲着讲着,发现
全都在看窗外。
他气得胡须直抖,拿起戒尺敲了敲桌子。
“肃静!”
孩子们吓了一跳,赶紧坐直。
“你们啊……”陈老夫子痛心疾首,“都被那些‘奇技淫巧’迷了眼!忘了圣贤之道,忘了礼义廉耻!”
一个胆子大点的男孩举手:“先生,可是科学道院说,逻辑之神就是‘绝对权威’,我们如果不学会质疑权威,以后就会被祂控制……”
“胡言乱语!”陈老夫子一拍桌子,“质疑权威?那是不是连父母师长、君王祖宗,都要质疑?!”
“如果有道理,为什么不能质疑?”另一个女孩小声嘟囔,“上次我爹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让我上学,是科学道院的姐姐们来家里讲道理,我爹才让我继续读书的……”
陈老夫子噎住了。
他瞪着那个女孩,想呵斥,却不知从何说起。
因为他自己心里清楚,科学道院这半年推行“全民教育”,让无数原本没机会读书的寒门子弟、甚至女孩子,都有了学习的机会——这确实是功德无量的好事。
但……这和他坚持了一辈子的“尊卑有序”“男女有别”,完全冲突。
“你们……”陈老夫子颓然坐下,挥挥手,“今天的课,不上了。”
“都去看那个什么……《维度简史》吧。”
孩子们欢呼一声,一窝蜂冲了出去。
私塾里,只剩下陈老夫子一个人。
他看着空荡荡的课堂,看着墙上挂着的孔子像,看着书架上那些他翻了一辈子的经史子集。
突然觉得,这些东西……好像离这个时代,越来越远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楚红袖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素雅的青衫,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女学生,但周身那股沉稳如渊的气息,还是让陈老夫子下意识站起身。
“殿下……”
“陈老先生,坐。”楚红袖微笑,在他对面坐下,“我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帮忙?”陈老夫子一愣,“我一个老朽,能帮殿下什么?”
“帮我们……编教材。”
楚红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玉简投射出光幕,上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目录:
“东洲新编通识教材·文史卷”
“第一章:维度文明简史(从十一维文明到逻辑之神诞生)”
“第二章:东洲诸国源流考(重点:楚国七百年兴衰与逻辑渗透)”
“第三章:传统思想精华与局限(儒家/道家/法家等在维度战争背景下的适应性分析)”
“第四章:科修价值观与传统文化融合(案例:孝道与独立人格并不冲突)”
“第五章:……”
陈老夫子越看越心惊。
这哪里是教材?
这是一场……思想革命的纲领!
“殿下,这……”他声音发颤,“这是要彻底推翻几千年的圣贤之道啊!”
“不是推翻。”楚红袖摇头,“是扬弃。”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她指着目录第三章:“比如儒家讲‘仁者爱人’,这很好,但祂同时也讲‘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在逻辑之神试图控制所有人的今天,这句话,是不是就成了帮凶?”
陈老夫子哑口无言。
“再比如,”楚红袖继续,“道家讲‘道法自然’,主张顺应天理——可如果‘天理’本身就是逻辑之神设定的程序呢?我们还要顺应吗?”
“法家讲‘法不阿贵’,这很先进,但法家的‘法’是谁定的?是君王。如果君王被逻辑之神控制了,那‘法’还公正吗?”
一连串问题,像重锤一样砸在陈老夫子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辈子信奉的那些道理,在这个“维度战争”的大背景下,突然变得……苍白无力。
“所以,我们需要您这样的老学者。”楚红袖诚恳地说,“您熟悉传统,知道哪些是真正的精华,哪些是时代局限下的糟粕。”
“我们需要您,帮我们把传统文化里那些‘人之所以为人’的核心价值——比如仁爱、诚信、勇气、担当——提炼出来,融入新的教材。”
“让下一代知道,我们反抗逻辑之神,不是为了毁灭传统。”
“是为了保护传统里……那些真正属于‘人’的东西。”
陈老夫子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对着楚红袖,躬身一礼。
“殿下……”
“老朽,愿尽绵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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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魏国旧都,一座被改造的剧院。
剧院里正在上演一出新编的“维度话剧”,名叫《黑石城之誓》。
话剧取材自真实事件:三年前,三百名科学道院志愿者在黑石城自爆,用生命为江辰争取融合种子的时间。
但话剧没有直接表现壮烈牺牲的场面。
它把镜头对准了其中三个志愿者生前的故事——
第一个,是个老矿工,儿子死在逻辑傀儡手里,他自愿植入逆向逻辑炸弹时说:“我儿子没白死,他让我知道了,人不能像畜生一样活着。”
第二个,是个年轻母亲,孩子刚满月,她把孩子托付给邻居,然后报名参加志愿者。邻居劝她别去,她说:“我现在去,我儿子长大后的世界,才可能是一个‘人’的世界。”
第三个,是个书生,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最后却选择用最不“圣贤”的方式赴死。赴死前,他在墙上刻了一行字:“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吾爱传统,吾更爱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