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出征后,营地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特别的气息,既带着点亢奋和紧张,又透着股说不出的仪式感。眼下头等大事,就是把那些花了不少钱、寄托着大家期望的装备,稳稳当当地交到每个要上战场的人手里。
发放装备的仪式就设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妮诺没搞简单粗暴的平均分配,而是用了“申领+适配”的法子。一个个木箱敞开着,长剑、盾牌、皮甲、弓箭都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艾德温拿着名册点名,哈伦和巴尔帮忙维持秩序,老约翰则负责登记每个人领走的东西和对应的编号。
“念到名字的,上前领装备。”妮诺站在物资堆前,声音清亮,“你们可以根据自己训练的方向和手感,选一把趁手的主武器,一面盾牌或者一副弓箭,再拿一套皮甲。选好之后,先去雷姆师傅那儿调调松紧,再到哈伦那边试试挥砍的手感,确保没问题了再拿走。”
“凯·沃克!”
凯大声应了一声,步子迈得又稳又快。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径直走向那堆标准长剑。他伸出手,指尖挨个儿拂过几柄剑的剑柄,最后握住其中一把,掂了掂分量,又对着空气劈了两下,剑锋划破空气,发出一阵轻微的嘶鸣。他满意地点点头,又挑了一面中型圆盾,最后拿了一套跟自己身材刚好匹配的皮甲,动作干脆利落,眼里满是对武器的珍视和熟悉。
“特里斯坦·歌尔!”
特里斯坦磨磨蹭蹭地挪了出来,先在长剑堆前瞅了瞅,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又走到盾牌那儿看了看,撇了撇嘴;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堆猎弓上。他拿起一张弓,试着拉了拉弦,弓身才弯了一点,他就龇牙咧嘴地松了手。犹豫了半天,他还是选了一把看着最轻巧的长剑,外加一面小圆盾,皮甲也挑了最修身的一套,嘴里还小声嘟囔:“但愿到时候不用我冲在最前面……”
“费兰·兰斯洛特!”
费兰神色平静地走上前。他先拿起几柄长剑,挨个检查了配重和平衡,最后选了一把手感最沉稳的;接着又拿起一面筝形盾,在手里转了转,看样子是更看重防御和稳定性。皮甲也选得合身,穿在身上不松不紧。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领装备。有人兴奋地摩挲着崭新的剑柄,爱不释手;有人笨手笨脚地套上皮甲,扯着系带不知道怎么系;还有人盯着弓箭跃跃欲试,恨不得马上拉弓射箭。铁匠学徒罗姆和几个有点手艺的士兵主动凑过来帮忙,一会儿帮着调整皮甲的系带,一会儿又帮着打磨新武器上的小毛刺。一时间,营地里叮叮当当的金属摩擦声、皮料拉扯声,还有大家兴奋的交谈声,混在一起热闹极了。
发放装备只是第一步。妮诺心里清楚,弓箭这东西跟刀剑不一样,要是没掌握正确的技巧和方法,不仅半点威力都没有,搞不好还会伤了自己。可她手头根本没有现成的弓箭教官。
于是,装备发完的当天下午,她又去了一趟王都的冒险者公会。这次她没搞公开招募,直接找到了公会的工作人员,提出要发布一个“短期委托”:想聘请几位有经验的弓箭手,去城外的义勇军营地,给新兵做两天的紧急箭术基础培训,报酬给得很优厚。
消息很快就在公会里传开了。一些正在休整,或者想找个轻松活儿干的弓箭手都动了心思。毕竟,教新兵射箭可比钻进迷宫打怪、追捕危险魔物安全多了,钱还不少赚。没过多久,就有三支弓箭手小队接下了委托——其中一支是A级队伍,另外两支是b级队伍。
第二天一早,五六名气质精悍、浑身透着风霜气的冒险者弓箭手就出现在了营地。他们教人的法子简单粗暴,但特别实用:怎么站才能稳,怎么搭箭开弓,怎么瞄准估算距离,还有最重要的指法——翻来覆去就强调指法。不管这些新兵以前是种地的还是扛活的,他们只盯着最基础的动作纠正,还反复强调安全准则。
“手腕放平!胳膊肘抬起来!你这姿势是想射自己的脚指头吗?”
“注意呼吸!瞄准时憋住那口气!手别抖!一抖就歪了!”
“撒放要干脆!一犹豫箭就飞偏了!”
“弓箭不是玩具!永远别对着自己人,就算没上弦也不行!”
严厉的呵斥声和标准的示范动作,在弓箭训练区此起彼伏。被选去学射箭的二十多个人里,有几个眼神好、手臂稳的年轻人,还有特里斯坦这个主动凑上来喊着“试试”的家伙。这帮人被操练得叫苦连天,但进步也是肉眼可见的。至少两天下来,大多数人都能把箭射到五十步外的草靶上了,就是准头还差得远。
让妮诺又惊又喜的是,训练结束结算报酬的时候,那支A级小队的队长——一个沉默寡言、脸上带疤、外号叫“鹰眼”霍克的中年男人,突然开口了:“大人,您这支队伍……挺有意思的。规矩严,但不死板;兵都是新兵,可个个肯学肯干。我们小队最近刚好没什么长期任务,要是您不嫌弃,我们几个可以暂时留下来,给您当斥候和远程支援。当然,按雇佣兵算工钱就行。”
他身后两个同样精干的队员也跟着点了点头。他们常年在边境混,对黑风峡谷那一带的地形和匪徒的路数都门儿清,愿意留下来,显然不只是为了钱。
妮诺看着霍克沉稳的眼神,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欢迎加入,霍克队长。你们的经验和箭术,正是我们最缺的。”
这么一来,营地里又多了三个经验丰富的老兵,还是难得的弓箭好手。妮诺心里对接下来的行动,也踏实了不少。
出发前一天,上午的武器适应性训练结束后,妮诺再次把所有人召集到了一起。
“大家听着。”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这些人虽然因为连日高强度训练和领新装备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却变得越来越锐利,“明天黎明,我们就要离开这里,开赴边境。这一去,短则几个星期,长则好几个月,前面的路肯定不好走,什么时候能回来也说不准。”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以,今天下午,放假。”妮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所有人都可以离开营地,回王都也好,去附近的镇子也行。去跟你们的家人、朋友告个别,处理处理没办完的私事,再买点自己需要的零碎东西。记住,日落之前必须回营。明天早上日出前,准时拔营出发。要是过了时间还没回来,就按逃兵论处。”
短暂的安静之后,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离家好几个月的思乡之情,对未知战场的恐惧,好像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半天假期里找到了宣泄口。士兵们兴奋地互相嚷嚷着,一窝蜂地冲回帐篷换训练服,然后三三两两地冲出营地大门,朝着王都或者附近村落的方向奔去。没一会儿,原本热热闹闹的营地就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负责值守的卫兵和后勤人员。
妮诺站在安静下来的营地中央,看着那些瞬间空了的帐篷和孤零零的训练器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转过身,独自走回了自己的营帐。
帐帘放了下来,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她走到书桌前,却没有马上坐下,只是静静地站着。外面士兵们离去时的喧闹声好像还在耳边回响,但此刻的营帐里,却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让他们去道别……是对的。)她心里想,(这一去凶险难料,说不定有人就再也回不来了……至少,该给他们一个好好告别的机会。)
费兰原本想跟进来,看看老师要不要帮忙收拾行装,或者商量一下明天行军的细节。可他走到帐外,透过没完全合拢的帘缝,看到妮诺独自站着的背影,那背影在空荡荡的营帐里,显得有些孤单。他脚步顿了顿,想了想,还是悄悄退了回去,没去打扰她。
刚退开没几步,就看到凯拽着特里斯坦兴冲冲地跑了过来。特里斯坦手里还攥着几个铜币,扯着嗓子嚷嚷,说要去城里喝一杯“壮行酒”。
“喂,费兰,走啊!一起去城里!今天我请客!”凯眼睛亮得吓人,拍了拍腰上刚佩好的新长剑。
费兰摇了摇头,指了指安静的营帐,压低声音说:“老师……好像在想事情。我们别去打扰她了。而且喝酒容易误事,明天还要行军呢。”
凯愣了一下,也顺着费兰的手指看了一眼营帐,挠了挠头说:“那……行吧。那我们去附近的河边练练?试试新剑的手感怎么样?”
“这个可以。”费兰笑了笑,点头答应。
“喂喂!你们俩!”特里斯坦哀嚎起来,“说好的酒呢?!而且练剑多无聊啊!”
“少废话,走!”凯一把箍住特里斯坦的脖子,半拖半拽地拉着他,和费兰一起,转过营帐的拐角,不见了踪影。
营帐里,妮诺终于坐了下来。她没去处理那些文书,也没检查自己的装备,只是从行囊最深处,拿出了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画着西隆王国和周边的区域,尤其是西部边境和“纷争地带”,都标注得很清楚。她把地图缓缓摊开在桌面上。
地图上山川河流的线条有些模糊,但大体的走向一目了然。她的指尖落在标着“黑风峡谷”的险要位置,轻轻摩挲着。
(黑风峡谷……这只是个开始。)她的目光往不远处移动,落在那片用不同颜色、画满杂乱线条的广阔区域——“纷争地带”。那里没有统一的国家,只有大大小小互相攻打的领主、匪帮、流亡贵族和异族部落,是混乱和危险的滋生地,也是西隆王国长久以来的西部大患。
(想要真正帮帕库斯稳住地位,让他赢得无可争议的声望,光靠清剿一股盘踞在边境的匪徒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至少要在他继位之前,大大削弱纷争地带对西隆的威胁,甚至……把其中一部分区域纳入掌控,或者建立起缓冲地带。)
她的指尖在纷争地带的版图上游走,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一百多号人……太少了。就算第一仗打赢了,证明了我们这支队伍的战斗力,能吸引更多人来投奔,要平定那片广袤又混乱的土地,也需要时间、更多的兵力、更充足的资源,还有……更稳固的后方支持。)
(但如果……如果能以黑风峡谷这一战为起点,打出我们的威名,让帕库斯在朝廷里获得更多话语权,争取到更多资源……然后一步一个脚印,以战养战,整合纷争地带里那些零散的力量,打击主要的威胁……或许,几年之内,真的能帮他扫清最大的障碍。)
(到了那个时候,手握稳定边境、甚至开疆拓土功劳的帕库斯,要继承王位,就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了。)
思路渐渐清晰起来,可随之而来的,是沉甸甸的压力。这条路,每一步都布满了荆棘,需要精准的判断、果决的行动,还有……必不可少的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