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油灯的火苗被从缝隙钻入的夜风吹得微微摇曳,在粗糙的帐篷布上投下晃动扭曲的影子。妮诺没有就寝,而是坐在一张简陋的行军小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摊开的地图上,那条逐渐接近标注为“黑风峡谷”区域的曲折路线。羽毛笔勾勒的箭头、圈点,代表着可能的进军路线、预想的敌人哨卡、以及她脑海中反复推演的几种突击方案。
帐篷外,山风呼啸着掠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偶尔夹杂着远处执勤士兵压低的交谈和巡逻的脚步声。这声音非但不让人安心,反而更衬出荒野的孤寂与空旷,以及那潜伏在黑暗未知中的危险。
又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妮诺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笔放下,把地图仔细卷好,用细绳系紧。微弱的灯光照亮她半边脸庞,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是连日思虑和奔波的结果。
她站起身,从行囊里取出一件更厚实的羊毛披风,裹在身上,掀开帐篷的帘子,走了出去。
夜风寒凉,瞬间穿透了披风,让她精神微微一振。营地大部分区域已经陷入黑暗,只有几堆将熄的篝火还闪烁着暗红色的余烬,以及零星的火把在哨位附近移动。她没走远,只是走到自己帐篷旁边不远处一棵孤零零的山毛榉树下,背靠着粗糙冰冷的树干,缓缓坐了下来。
冰凉的夜风拂过面颊,撩起她垂在耳畔的几缕发丝。这触感,这寂静,让连日来紧绷的心绪不由得放松了些许,也任由那些被刻意压在心底的思绪浮了上来。
(母亲…)一个久远得有些模糊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许久以前,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淡忘的、在布耶纳村那个小小家里…温暖壁炉旁,母亲简妮丝哼着轻柔的调子,用一把木梳,耐心地梳理着她当时还不太长的头发。那把梳子很普通,木质的,边缘磨得光滑,带着母亲手上淡淡的、好闻的皂角香气。那是她五岁生日时,母亲送给她的礼物。
后来呢?后来梳子去了哪里?似乎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搬迁、流浪、战斗中,不知何时遗失了。或许丢在了哪个不知名的旅馆,或许毁在了某次冲突里。她甚至记不清最后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
(真是抱歉啊,鲁迪…)
一个念头比前一个更沉重,带着清晰的以及自我苛责的钝痛。在父亲刚刚去世,家里一片混乱,弟弟妹妹们最需要支撑的时候,她选择了离开,选择了另一条更为艰难、也更为自私(在她看来)的道路。把家里的重担和失去亲人的痛苦,留给了当时同样年轻、同样在挣扎的鲁迪乌斯。
(明明说好,要把大家都安全带回去的…结果,我自己却先走了。)
她伸出手,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自己一缕垂落的、在月光下泛着暗淡金色的发尾,轻轻地捻着。母亲曾梳理过的头发,如今已长至腰际,也沾染了太多风霜和血腥。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脸埋进并拢的膝盖,双臂环抱住小腿,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这样能汲取一丝暖意,或是抵御心头那阵突如其来的、带着凉意的空洞。她抬起头,望向远处天际疏朗的星辰。冬日的星空格外清晰冷冽,那些遥远的、恒久闪烁的光点,默默注视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等我这里的事情结束…)她在心里默默想着,(如果能顺利结束的话…就由我,亲自回去道歉吧。)
这个决定让她心里好受了一些,尽管前路依旧莫测。她又在树下坐了一会儿,直到夜风越来越冷,穿透了披风。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转身,走回了自己那顶在风中微微鼓动的帐篷。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起身前,远处另一顶帐篷的帘子缝隙,悄然合拢。
费兰轻手轻脚地回到铺着毛毡的地铺上,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帐篷里很暗,只有另一侧传来特里斯坦轻微而均匀的鼾声。凯的位置空着,毯子胡乱堆在一旁。
(她刚才…在想什么呢?)费兰望着帐篷顶模糊的阴影,脑海中浮现出刚才透过缝隙看到的画面——老师独自一人坐在树下,蜷缩着,仰望着星空。那个总是挺直脊背、冷静发号施令的身影,在那一刻显得异常单薄和…寂寥。那不是指挥官的姿态,甚至不像一个强大的剑士,更像是一个…背负着沉重心事的普通女孩。
这画面让费兰心里有些发堵,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涌动。他想过去,像在圣地时偶尔安慰失落的艾莉丝小姐那样,说点什么,或者只是递上一杯热水。但他最终没有。他直觉地感到,那一刻的老师,需要的是独处。
(她究竟在为什么事烦恼?是即将到来的战斗?还是…别的什么?)
这时,帐篷帘子被轻轻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外面的凉气钻了进来,是凯。他动作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可闻。
“凯?”费兰压低声音问,“你去哪儿了?”
“撒尿。”凯含糊地应了一声,摸索着找到自己的毯子,窸窸窣窣地躺下,然后似乎犹豫了一下,也压低声音说,“喂,费兰,你睡了吗?”
“还没。怎么了?”
“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看到妮诺大人了。”凯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困惑,“她一个人坐在外面那棵大树底下,抱着腿,好像在发呆,还叹了口气。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费兰沉默了一下,没想到凯也看到了。“…嗯,我…也看到了。”
“奇怪啊,”凯的声音充满了不解,“像妮诺大人那么强的人,也会有烦恼吗?感觉不对劲啊。拥有那么强大的实力,不是应该用剑斩开所有烦恼,然后继续提升自己就行了吗?” 他的逻辑简单而直接,符合他一贯的认知。
费兰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凯的想法,有时纯粹得让人羡慕,也让人无奈。“…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凯。强大的人,也会有在意的事情,也会有…解决不了的烦恼。而且,有些烦恼,不是用剑就能斩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