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黑风峡谷,黑风堡主堡前的空地却被十几堆新燃的篝火照得亮如白昼。跳动的火焰驱散了深秋夜的寒意,也给空地中央整齐排列、覆着粗麻布的十四具躯体,镀上了一层摇曳又遥远的暖光。
白日的喧嚣与修补声尽数停歇,堡垒内外,除了必要的警戒哨位,所有能动的人都聚到了这里。妮诺麾下有军职的小队长、老兵,还有从西隆同来参战的士兵,按队列肃立在空地一侧,直面再也醒不来的同伴。他们大多卸了铠甲,只穿轻便皮甲或布衣,不少人身上缠着绷带,脸上满是疲惫,还带着未消的战斗痕迹。
士兵队列稍远处,是留下的平民。男人们或沉默伫立,不安地搓着衣角、抱着臂膀,眼神复杂地望着那十四具遗体,又悄悄瞥向肃立的士兵;女人们聚在一起,低声哄着被火光与肃穆气氛惊扰、小声啜泣的孩子;几个半大孩子紧紧依偎在相熟的士兵或大人身边,睁着乌黑的眼睛,满是茫然与恐惧。
周遭静得只剩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夜风穿谷的呜咽,还有偶尔响起的压抑咳嗽与吸鼻声。泥土、血腥与烟火气交织弥漫,提醒着众人这里不久前还是厮杀的战场。
妮诺站在所有队列最前方,面朝十四具遗体,背对着众人。她依旧穿着那身沾着血污尘土的深色旅行装,熔金色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颊边,身旁地面插着连鞘的“誓胜”,未佩任何武器。她身姿挺拔如剑,唯有跳跃火光映出的背影,透着几分平日少见的沉默厚重。
费兰站在她左后方半步处,同样卸甲,面带疲惫却眼神肃穆,目光扫过那排遗体,嘴唇紧抿;艾德温立在右后方,脸上的疤痕在火光中愈发清晰,他微微垂头,看不清神情,双手却在身侧攥成了拳;霍克站在队长队列首位,往日里嗓门最大的壮汉此刻一言不发,粗犷的脸上肌肉紧绷,腮帮子微微鼓起,双眼盯着地面,默然伫立。
凯和特里斯坦站在士兵队列前排,凯换了身干净布衣,腹部伤口被遮住,动作间仍有几分滞涩,却站得比平日更直,灰色眼眸直视着那排麻布,面无表情,下颌线条却绷得坚硬如石;特里斯坦挨着他,脸色依旧苍白,手臂的伤让他无法持弓,空着手,指尖曾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目光时而落在遗体上,时而望向妮诺的背影,又迅速垂下眼帘,嘴唇无声翕动,似在默念着什么。
时间缓缓流逝,无人言语,唯有火焰灼灼燃烧,这份沉默比任何哀乐都沉重,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终于,妮诺缓缓转身,面向所有肃立的士兵与平民。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亮她碧蓝色的眼眸,眸中没有泪光,只有深不见底的静默,和沉淀下来的、磐石般的坚定。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掠过带伤挺立的士兵,掠过尚存恐惧与茫然的平民,最后落回那十四具遗体上。
“我们站在这里,”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清晰,带着直抵人心的力量,“站在这片刚用血与火夺回的土地上,站在我们死去的同伴面前。”
人群中泛起一阵极轻的压抑骚动,转瞬便重归寂静。
“他们中,有跟随我从西隆而来的老兵,也有半路加入、想挣一份前程的新兵。他们是父亲,是儿子,是兄弟,或许还是某个村庄、某个家庭唯一的指望。”妮诺抬手,指向覆着麻布的躯体,语速平缓,无半分刻意煽情。
“三天前,他们还和你们并肩而立,有人抱怨过伙食粗糙,有人思念过家乡亲人,有人和身边同伴开过粗鲁的玩笑,也有人对未知的战斗心生畏惧。”她的目光似穿透粗麻,望见了底下冰冷的脸庞,“可战斗来临,他们握紧武器,跟在我身后冲进堡垒,直面数倍于己的敌人,奋战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倒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不少士兵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更多人死死咬住嘴唇、用力瞪大双眼,拼命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平民中的女人们悄悄别过脸,用手背擦拭眼角。
“我不会说他们死得光荣,或是毫无痛苦。”妮诺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叩击人心,“死亡本就冰冷黑暗,是永远的告别。他们的血浸透了这里的泥土,生命永远定格在了三天前的黄昏。”
她稍作停顿,让这番话的重量深深沉进每个人心底,随即声音拔高几分,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但他们的血没有白流!因为他们的奋战,黑风峡谷的匪患,从今夜起彻底成为过去;被囚禁欺凌的人重获自由,这片土地再不受暴力与恐惧的统治。”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掠过士兵与平民,语气坚定:“我们赢了,以他们的牺牲,以所有人的浴血奋战,赢下了这场胜利。从此,西隆北境商路少了一处致命威胁,失了家园的人有了喘息之地,这座堡垒,也终将从匪徒巢穴,变成守护一方的屏障。”
妮诺向前踏出一步,靠近遗体,然后缓缓深深弯腰,对着十四位逝去的战士郑重一鞠躬。动作不张扬,却满含沉甸甸的敬意,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