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堡顶层的石室内,烛火早已熄灭。妮诺没有睡,只是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后,手肘撑着桌面,指尖按压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连日的战斗、指挥、善后,再加上体内魔力的消耗,即便强如她,也感到了深切的疲惫——这种疲惫,更多源于精神层面。
桌上的地图、清单,还有未写完的报告草稿,在透过高窗洒落的清冷晨光中,显出模糊的轮廓。她的目光落在虚空,碧蓝色的眸子里,那份在众人面前展现的岩石般的坚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深藏的倦怠,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柔软。
她缓缓靠向椅背,坚硬的原木抵着脊骨,不算舒服,却能让她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熔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几缕垂在颊边。她闭上眼,耳边仿佛还能听到昨夜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士兵们压抑的呼吸,泥土落入墓穴的闷响,以及…更久远、更模糊的声响。
那是布耶纳村小屋里,壁炉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是母亲简妮丝温柔的哼唱,尽管声音微弱、是弟弟鲁迪乌斯捣鼓“魔术”时,弄出的稀奇古怪的动静,还有莉莉娅轻声的劝阻、是妹妹们偶尔响起的哭声……
画面清晰了一瞬,又迅速被黑风堡的硝烟、匪徒狰狞的面孔、凯腹部涌出的黑血、特里斯坦背后透出的剑尖,还有那十四张覆盖着麻布的脸所取代。
她猛地睁开眼,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寂静的石室中,只有她清浅的呼吸声。窗外,天色正从深黑转向一种沉郁的靛蓝,启明星孤独地悬在天边,光芒暗淡。
声音极低,几乎只是唇齿间的气流摩擦,带着一丝她清醒时极少流露的迷茫:“不知道…鲁迪他们怎么样了…不知道…母亲好转了没有…”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东方,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石壁与遥远的群山,望见那座坐落在菲托亚领地边境的宁静村庄——可那里,只剩无尽的黑暗与未知。
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黎明前的寒空气中,几不可闻。
“唉。”
这声叹息里,包含的东西太多,沉重得让这间空旷的石室都显得逼仄。但她没有允许自己沉浸其中太久。只是几个呼吸后,那抹罕见的柔软便如同水痕般从她眼底褪去,重新冻结成碧蓝色的坚毅。她坐直身体,揉了揉脸,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桌上的文件。
…
天色渐亮,灰白的晨光驱散了最后的夜色,给黑风堡粗糙的石墙镀上一层冰冷的色泽。营地渐渐苏醒,几处重新点燃的火堆升起炊烟,食物的香气混着清晨的寒气飘散开来。
主堡前的空地上,气氛肃穆中带着一种忙碌的凝重。十四座新坟静静躺在那里,泥土还是新鲜的深色。而在主堡大门附近,临时摆开一张木桌,妮诺坐在桌后,费兰立在她身侧,手里握着登记名册与羽毛笔。艾德温带着几个识字的士兵在一旁协助,维持秩序。
排队的是此次参战、将跟随妮诺先行返回王都的士兵,还有少数自愿随队离开、前往更安全地带投亲靠友的平民。离开前,妮诺兑现了诺言的第一部分:发放此次行动的军饷,并帮助想要寄信回家的人写下信件。
队伍缓慢前进着。大部分士兵表情平静,眼神里却藏着复杂情绪:有拿到军饷的些微安心,有对返回相对安全后方的隐隐期盼,也有对留下同伴与未卜前途的忧虑。他们大多穿着洗过但依旧残留血污和破损的衣甲,一些人身上还带着包扎的痕迹。
“姓名,所属小队,家庭住址,信要写给谁,大致内容。”费兰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对每一个走到桌前的士兵重复着。他负责登记和初步询问,妮诺则坐在一旁,偶尔抬头看一眼,更多时候是听着,目光扫过士兵的脸和递上来的、皱巴巴的、可能夹着干花或是一小绺头发的所谓“信物”。
一个年轻士兵,脸上还带着稚气,但左脸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他局促地搓着手,声音很小:“我叫汤姆,是哈伦队长队里的。家…家在王都以西的碎石镇,橡木街第三户。信…信给我的母亲。就跟她说…我没事,仗打赢了,长官发了饷钱,我托人捎回去…让她别省着,该买药买药,该吃肉吃肉…我等着回去见她。”他说得磕磕绊绊,脸有些红。
费兰笔下不停,快速记录着。妮诺看了那士兵一眼,没说话。
下一个是个满脸风霜的老兵,手指缺了一根,眼神却很平静。“罗格,原边防军第七大队的,现在跟着艾德温队长。家没了,婆娘前年病死,小子…死在北边战场上了。信…写给西隆城‘老铁砧’铁匠铺的老伙计汉斯。就说…罗格还活着,暂时回不去,让他帮我照看一下院子里的那棵苹果树,别旱死了。饷钱…帮我捐给阵亡兄弟的家里吧,名单你那儿有。”老兵的声音很稳,说完放下几枚银币,转身就走,背影有些佝偻。
费兰记录的手顿了顿,看了妮诺一眼。妮诺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费兰默默记下,将那几枚银币单独放在一边,贴上标签。
一个手臂吊在胸前的伤兵,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我叫科尔,是凯…凯队长队里的。家在北地三岔口村,信给我妹妹玛莎。告诉她,哥没缺胳膊少腿,就是被蹭了下,快好了。这次立了点小功,可能有赏钱,让她留着买衣服,别总惦记家里那点地。还有…别听村里那名瘸腿木匠瞎咧咧,他配不上我妹妹。”他说到最后,有点急,引得旁边几个相熟的士兵低低哄笑,气氛稍微活络了些。
妮诺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直。
也有士兵的信很简单,就是报平安,捎带句话。还有人只是默默留下一点钱,说给“家里”,连地址都说不清,或者只说“交给王都军营的书记官,他知道”。费兰都一一记下,耐心询问确认。
凯和特里斯坦也在队伍附近,不过他们是留下的。凯百无聊赖地抱着手臂站在队伍不远处,看着即将离开的同伴登记、领钱,小心翼翼地把信或些许钱物交给负责的士兵保管,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神有些放空,不知在琢磨什么。特里斯坦则安静地站在他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神有些复杂。他想起自己…似乎没有可以寄信的人。
“喂,诗人,”凯用胳膊肘碰了碰特里斯坦,压低声音,“你看那矮个子,昨天还跟我吹牛说他家隔壁姑娘等着他回去成婚,这会儿写信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特里斯坦顺着他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一个身材瘦小的士兵,正握着羽毛笔,紧张地口述,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特里斯坦扯了扯嘴角:“可能…是怕写不好,姑娘会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