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雨季
神近耀开始在执行报告里加入一些奇怪的附件。
有时是一张模糊的照片:贫民窟墙缝里长出的无名小花。
有时是一段音频:某个幸存者终于找到失散家人时的第一声哽咽。
还有一次,是一页皱巴巴的儿童画,画着一个黑袍人影站在彩虹前——
显然是某个被他救下的孩子的手笔。
“这些不在任务要求内。”你第一次收到时曾说。
“我知道。”他回答,“但你说过,存在过的东西值得记录。”
你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曾经只计算死亡过程的人,现在开始计算拯救的数量了。
6.
那场空间站泄漏事故发生时,你们恰好在邻近星域。
例行巡查时,辐射警报响起时,三百名工人被困在核心区。
指挥中心的建议是“优先确保特勤人员安全撤离”。
你转头看向神近耀,还没开口,他已经站起身:
“疏散通道的备用电源我可以手动重启。需要九分钟。”
“辐射水平会致命。”
“我知道。”他已经走向气密门,“我计算过。”
那是他第一次在非任务状态下主动涉险。
也是你第一次违反联邦条例,强行调用了救援舰队的全部资源配合他。
九分钟后,电源重启成功。
十八分钟后,最后一名工人被拖出辐射区。
第二十七分钟,神近耀的防护服监测到极限暴露值。
……
医疗舱里,他躺着接受净化治疗。
你站在观察窗外,手里是他的生命体征报告。
所有数值都在危险边缘。
7.
康复后,神近耀的评估时间悄悄变成了十二分钟。
没有讨论,没有说明。
只是某天起,他会在说完正事后,多停留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有时他会说些无关的事:
“食堂今天的汤,盐度比标准值低了百分之七。”
“你办公室的盆栽,新长出的叶子是心形的。”
“我发现,黎明前的那五分钟,星际港的灯光有特定的闪烁。”
你只是听着,偶尔回应。
这像是一场练习。
练习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与他人分享这个世界无关紧要的碎片。
三年七个月又十四天后,神近耀提交了他的第两百次任务报告。
这次的目标是前死亡神使残党,一个试图重启“神使计划”的狂热者。
任务完成后,他在现场多停留了半小时——
回来后,他没有立刻汇报,而是先来了你的办公室。
“我迟到了。”他说。
“我知道。”
他坐下,这一次,没有计时。
“在目标的基地里,我找到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老旧的数据板,推到你面前。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单——每一行都是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地点。
那是死亡神使要求他清除的“罪人”完整记录,从第一人到第九百九十九人。
“我原本以为,赎罪就是一条命换一条命。”神近耀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现在明白,那些被我夺走的,永远无法偿还。”
你等待他说下去。
“所以我决定换一种方式。”他指向数据板。
“这些人的家人、朋友、他们未完成的事……我会找到,会记住,会确保还有人知道他们存在过。”
他抬起眼:“这不是任务,是我自己的决定。如果你需要上报——”
“今天食堂的汤,”你打断他,看了眼时间,“盐度应该刚好。要去尝尝吗?”
神近耀愣了片刻。
“好。”他说。
8.
现在,神近耀依然会计算时间。
但他计算的单位,不再只是“死亡”的九秒。
有时是汤的温度从烫口到适口的四分钟。
有时是雨后第一只鸟重新鸣叫的间隔。
有时是从你的办公室走到观星台,并肩看一场流星雨所需的十七分钟。
他依然执行那些见不得光的任务,依然在阴影中行走。
但每一次回来,他都会带回一些东西——一张照片,一段录音,一个名字被重新记起的证据。
而你,依然是他的监管者,他的记录员,他唯一被允许靠近的“正常人”。
那天傍晚,你们在观星台。
远处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第九百九十九个,”神近耀忽然说,“那个女孩的弟弟,我找到了。他成了一名天文学家。”
“她知道的话,会高兴的。”
“也许。”他沉默片刻,“我今天……数到了一千。”
你转头看他。
“第一千个存在证据,”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陨石碎片,放在你掌心。
“这是她弟弟发现的,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微型行星碎片。”
你握紧那片温热的石头,感受着它不规则的棱角。
“所以笼子,”你轻声说,“终究是打开了。”
神近耀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看向真正的星空。
许久,他说:
“谢谢你,让我有地方可以回来。”
9.
后记。
神近耀观察记录:
他今天在观察窗台的蚂蚁搬运糖屑。看了整整十分钟。
我问他看到了什么。
他说:“第九只在尝试新的路线。虽然绕远,但它会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