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节律固定的忙音。
陆远没有立刻将话筒放回去,他只是握着它,那微凉的胶木触感,像握着一块不会融化的冰。办公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窗外,最后一丝晚霞也已沉入地平线,夜色像墨汁滴入清水,无声地洇染了整个世界。
水至清则无鱼。
把水弄浑了,大家都有鱼摸。
要是把水弄得太清了,鱼没了,摸鱼的人……也可能掉进水里。
这几句话,不带任何火气,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分量。它像一条滑腻的蛇,顺着电话线爬过来,缠绕在人的心头,慢慢收紧。
陆远将听筒缓缓放回原位,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这声音在空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被威胁后的愤怒,也没有身陷囹圄的忧虑。他只是走到那张简朴的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知道,这通电话的来源,查不到,也不必查。
这是宁川这片土地,在用它独特的方式,向他这个“外来户”发出最后的通牒。
这潭水,你搅不起。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秘书李浩探进半个脑袋,神色有些不安。
“陆省长,您看……是不是该下班了?食堂那边,我让他们给您留了饭。”
“不用了,不饿。”陆远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先回去吧,我再看会儿文件。”
李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敢开口。他能感觉到,办公室里的气压很低,空气像是凝固了。他刚才在楼道里,亲眼看到钱文博秘书长黑着脸,钻进电梯,嘴里还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他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那……那我给您把热水瓶续满。”李浩找了个由头,手脚麻利地拿起水瓶,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惨白的灯光照着,更显清冷。李浩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全是关于宁川官场那些盘根错节的传说。
宁川官场,人称“一潭死水”,但水面之下,却是暗流汹涌的派系江湖。几十年来,本土干部牢牢把持着各个关键岗位,形成了两个看不见的山头。
一个,是以省委书记郭振山为核心的“本土学院派”。郭书记是宁川大学历史系毕业的,一步一个脚印从基层干起来,门生故旧遍布全省的文教、宣传和组织系统。他们讲究资历,看重出身,行事风格偏向稳健,甚至可以说是保守。
另一个,则是以省长马东强为代表的“本土实干派”。马省长是国企厂长出身,靠着一股闯劲和狠劲上的位,手底下聚集了一大批从企业、政法、和各地市爬上来的实权人物。他们信奉实用主义,做事不拘一格,胆子大,路子野,尤其是在经济领域,能量惊人。
郭、马二人,同为宁川本土势力的代表,既有合作,又有竞争。他们共同的特点,就是对外来的“空降兵”,抱有天然的警惕和排斥。这些年来,不是没有中央派来的干部,但大多干不长。要么被郭书记的“软钉子”拖得没了脾气,在一些务虚的岗位上蹉跎岁月;要么被马省长那边的“硬骨头”硌得牙疼,最后灰溜溜地被调走。
而现在,陆远来了。
他这个常务副省长,位置太关键了。上承省长,下启各厅局,主管经济命脉,手握项目审批大权。这个位置,历来是马省长一派的禁脔。
组织上把陆远安在这个位置上,意图不言自明,就是要往这潭死水里,扔进一条凶猛的鲶鱼。
可李浩觉得,这哪里是鲶鱼,这分明是一只羔羊,被直接扔进了狼群里。
他刚才通知的那些单位,财政厅、扶贫办、发改委……哪个不是马省长麾下的核心重镇?财政厅的钱立群厅长,是马省长当厂长时的财务科长,是心腹中的心腹。扶贫办的主任,是马省长的连襟。
让钱立群把扶贫资金的账本交出来,无异于让马省长自断臂膀。
李浩越想越怕,后背一阵阵发凉。这位新来的陆省长,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他背后有更硬的靠山?
他打满水,回到办公室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推门进去。
他看到,陆远正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看得出神。那是明天参会人员的名单。
“陆省长,水给您打好了。您……还有什么吩咐?”
“没了,你回吧,路上注意安全。”陆远头也没抬。
李浩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轻轻带上了门。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板,心中五味杂陈。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看着一辆蒙着眼睛的马车,正朝着悬崖全速冲过来。而自己,就在那辆车上。
办公室里,陆远放下了手里的名单。
名单上,一个个名字,在他眼中不再是简单的汉字,而是一个个鲜活的、带着各自立场和背景的“角色”。
省长马东强、财政厅厅长钱立群、发改委主任、扶贫办主任……
他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