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本土派常委的嘴角,已经忍不住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们都在等着看陆远的反应。是会面露难色?还是会出言推诿?或者,像以前那些空降兵一样,搬出“需要时间熟悉情况”的借口来拖延?
无论哪种反应,都落了下乘,都会被贴上“不敢担当”、“能力不足”的标签。
“把这两副担子交给陆远同志,说实话,我们也是有顾虑的,怕担子太重,压坏了年轻同志的肩膀。”马东强的表演还在继续,他脸上露出“爱之深、责之切”的痛心表情,“但是,不给年轻人压担子,人才怎么能成长起来呢?我们宁川的未来,终究要靠这些有闯劲、有担当的年轻同志来扛嘛!我相信,陆远同志一定能理解我们的良苦用心,也一定能不负重托,把这两场硬仗打好!”
说完,他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比刚才热烈了许多,仿佛所有人都在为陆远的“勇挑重担”而喝彩。
在所有人的注视和掌声中,陆远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任何一丝为难或是不快,反而带着一种谦和的、被委以重任的荣幸。
他先是对着主位的郭书记和马省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感谢郭书记、马省长和各位常委同志的信任。”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没有丝毫的勉强。
“说实话,我刚来宁川,心里是有些忐忑的。我一直在想,组织上派我来,我能为宁川做些什么?宁川的干部群众,需要我做些什么?”
“今天,听了马省长的安排,我心里一下就踏实了,也一下就敞亮了!”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不少人的表情都起了微妙的变化。马东强的笑容,也微微凝固了一下。
踏实了?敞亮了?这剧本不对啊。
陆远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把扶贫和信访这两项最重要、也最艰巨的工作交给我,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组织上没有把我当外人,没有因为我年轻、情况不熟,就让我去分管一些务虚的工作,而是直接让我到一线去,到战场上去,到炮火最猛烈的地方去!”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激情。
“这是对我最大的信任,也是对我最大的鞭策!我把它看作是组织对我的一次考验!”
“扶贫工作,关系到我们宁川百万贫困群众的福祉,关系到我们能否与全国同步迈入小康社会。信访工作,关系到社会的公平正义,关系到党和政府在人民群众心中的形象。这两项工作,都是天大的事,都是积德的事!”
“能有机会亲自参与到这么伟大的事业中,我感到无上光荣!至于困难,我不怕。担子重,更能锻炼筋骨。我唯一担心的,是自己能力不足,辜负了组织的信任和人民的期盼。”
“所以,我在这里表个态。”陆远环视全场,目光真诚而坚定,“第一,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第二,我一定深入基层,虚心学习,尽快进入角色。第三,我恳请各位领导和同志们,在今后的工作中,对我多监督,多批评,多帮助!我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完,他又是一个深深的鞠躬。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准备好了一万种应对陆远推诿、抱怨、讨价还价的预案,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以这样一种慷慨激昂、甚至可以说是“感恩戴德”的方式,全盘接受。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站在政治正确和道义的最高点,让人无法反驳。你给他最难的活,他说这是组织对他的信任;你给他最烫手的山芋,他说这是光荣的使命。
他不但接了,还把调门拔得这么高,仿佛不是被穿了小鞋,而是被授予了勋章。
这一下,反倒是把马东强和一众本土派的常委,给架在了半空中。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精心策划了一场拳击赛,用尽心思把对手引入了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角落,结果对手非但没有抱头防守,反而张开双臂,高喊着“向我开炮”,主动迎了上来。
这拳,还怎么打?
马东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标准化的笑容,第一次显得有些挂不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第一次升起一种完全看不透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最终,还是郭振山书记打破了沉默。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两声。
“很好。”他看着陆远,浑浊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有这个态度,有这个精神,很好。那就这么定了。”
一锤定音。
会议结束,常委们陆续离场。经过陆远身边时,好几个人都下意识地绕开了半步。
陆远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门外的走廊上,阳光正好,透过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知道,刚才在会议室里,他只是完成了一场精彩的“就职演说”。
真正的战斗,还没有开始。
他们给了他最难啃的骨头,也等于,给了他一把最锋利的刀。
他脑海里,闪过秘书李浩那张紧张不安的脸,闪过那份关于扶贫资金审计报告的通知,闪过那通神秘的威胁电话。
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个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弧度。
既然你们把舞台搭好了,把剧本递过来了。
那接下来,就该我这个演员,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