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姓王,话不多,手上功夫极稳。他抽了口烟,火星在夜色里明灭,映着他那张被风霜刻出沟壑的脸。
“山里头?”他对着无边的黑暗,像是自言自语,“藏着命呗。一代一代人的命,都藏在这褶子里了。”
说完,他便将烟头在鞋底碾灭,拉开车门坐了回去。
命。
陆远咀嚼着这个字,将手里的烟蒂弹进路边的荒草丛。他没有再说什么,也回到了车上。
普拉多重新启动,像一头沉默的铁兽,继续一头扎进这片无尽的黑暗里。
李浩在副驾驶上,几乎是一夜没合眼。车子下了省道后,就再也没有像样的路了。所谓的县道,不过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轮卷起的尘土,在车灯的照射下,像浓得化不开的黄雾。
他整个人随着车身的颠簸,像筛子里的豆子一样晃荡不休。胃里翻江倒海,好几次都差点吐出来。他偷偷从后视镜里看陆远,发现这位年轻的领导从上车开始,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又好像只是在思考。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李浩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他想不通,放着省城舒适的办公室不待,放着那些可以轻松拿捏的务虚工作不干,为什么非要跑到这种连鬼都不愿意来的地方自讨苦吃。
常委会上那番慷慨激昂的表态,难道不是演戏吗?可哪有人演戏,会演得这么全套,这么真?
车子不知疲倦地开了整整一夜。当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李浩才发现,他们已经完全被困在了群山之中。四面八方,全是层层叠叠、望不到头的灰色山峦,像一圈圈巨大的、冰冷的囚笼。
车速越来越慢,路也越来越险。好几次,车轮都险些滑进旁边深不见底的沟壑里。王司机的额头上也见了汗,紧紧握着方向盘,全神贯注。
终于,在一处山体滑坡造成的断崖前,普拉多彻底停了下来。前方的路,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堆凌乱的碎石和泥土。
“陆省长,到头了,车过不去了。”王司机熄了火,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陆远睁开眼,眼神清明,没有一丝刚睡醒的惺忪。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清晨的山风,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空气稀薄,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凛冽的凉意。
李浩也踉踉跄跄地跟着下了车,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环顾四周,入目所及,除了石头,就是枯黄的野草。荒凉,死寂,仿佛来到了世界的尽头。
“陆……陆省长,我们……我们回去吧?”李浩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是真的怕了。
陆远没有理他,而是从后备箱里拿出那个装着地图的公文包,又取出一个军用水壶和几块压缩饼干。
“王师傅,你就在这里等我们。如果三天后我们还没下来,你就直接联系省委办公厅。”陆远把一包饼干递给王司机。
王司机看着陆远,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重重地点了点头:“陆省长,您自己多加小心。”
交代完,陆远便背上公文包,迈开步子,顺着一条几乎看不见踪迹的羊肠小道,向大山更深处走去。
“陆省长!等等我!”李浩连滚爬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或许是出于一个秘书的本能,或许是他潜意识里觉得,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地方,跟着这个男人,比一个人待在车里更安全。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前人踩出来的脚印。两人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陡峭的山坡上攀爬。李浩穿着一双崭新的皮鞋,没走多久,脚上就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一样疼。他好几次都想放弃,但看到前面陆远那不快不慢、节奏稳健的背影,又只能咬着牙跟上。
陆远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他穿着一双普通的运动鞋,步履沉稳,呼吸均匀,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领导干部。
又翻过一个山头,李浩实在走不动了,一屁股瘫倒在一块大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要炸了。
“陆省长……歇……歇会儿吧……我……我实在不行了……”
陆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从包里拿出水壶递给他。
李浩也顾不上客气,拧开盖子就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冰凉的山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总算让他缓过来一口气。
“陆省长,我们……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啊?这山里,真的有人住吗?”他看着四周连绵不绝的大山,第一次对地图上的那个小黑点产生了怀疑。
陆远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道山梁。
“翻过那道梁,就到了。”
李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哀嚎一声,又重新瘫了下去。
休息了大概十分钟,两人再次上路。当他们终于手脚并用地爬上那道山梁,站在山脊上时,李浩顺着陆远的目光朝前方的山谷望去。
只一眼,他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如遭雷击。
他看到了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在他们对面,是一面巨大得如同被神灵用巨斧劈开的、近乎垂直的悬崖峭死壁。悬崖高达千米,像一堵顶天立地的巨墙,隔断了世界。
而在那面绝壁之上,在距离谷底约七八百米的高度,竟然像燕巢一样,错落无序地“挂”着十几户土坯房子。那些房子是如此的破败和渺小,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将它们吹落深渊。
这就是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