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天,在这荒无人烟的大山深处,一个八岁女孩的眼神,却让他第一次感到无所遁形。
他觉得自己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风衣,是如此的刺眼;他手腕上那块代表着身份的手表,是如此的沉重;他刚刚在常委会上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是如此的虚伪。
女孩只看了他们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再停留,也没有绕路,只是低着头,从他们下方的山谷小径上,默默地走过。她的脚步很轻,像一只小猫,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片大山的宁静。
当她从陆远正下方走过时,陆远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杂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
她就这么走着,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山谷映衬下,显得愈发单薄。
她要去上学。
陆远的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
这附近唯一的学校,在十几公里外的乡镇上。为了去上学,她每天都要背着年幼的弟弟,攀爬这条千米高的悬崖天梯,再走上几十里的崎岖山路。
风雨无阻。
日复一日。
陆远的心,像是被一只巨手揉捏成了一团。
他看着女孩的背影,看着她背上那个熟睡的孩子,看着她们一点点走远,最终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整个世界,又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山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呜咽。
李浩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陆远身边。他擦干了脸上的泪痕,眼眶依旧通红。
“陆省长……”他声音沙哑地开口,“我们……我们还上去吗?”
上去?去那个悬崖上的村庄?
陆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望向那面巨大的、冷漠的崖壁,望向那条像一道丑陋伤疤一样,蜿蜒盘踞在上面的藤梯。
他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来时的路上,他心里还存着一丝“演戏”的成分,还想着如何利用这趟基层之行,来为自己积累政治资本,来打破宁川官场的僵局。
那么现在,所有这些盘算,所有这些权谋,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那个女孩的眼神。
那双麻木、平静,却又藏着一丝微弱火苗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
他更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从口袋里,缓缓掏出手机。在这大山深处,手机没有一丝信号。但他还是解锁了屏幕,打开了备忘录。
他用手指,在上面一字一顿地敲下了一行字:
为悬崖村,修一条路。
写完,他将手机收回口袋。
“走,我们回去。”他对身旁的李浩说。
“回……回省城?”李浩有些发懵。
“不。”
陆远转过身,迈开脚步,向着来时的路走去。他的步子,比来时更加沉稳,更加坚定。
“我们去找能修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