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这片死寂山谷唯一的呼吸。
女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山路的拐角,但陆远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空无一人的小径尽头,仿佛能穿透山石,追随着那个单薄的背影。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李浩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陆远身边。他身上的衣服沾满了尘土,崭新的皮鞋已经磨得不成样子,狼狈不堪。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只是看着陆远的侧脸,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劝陆省长回去,可“回去”两个字,此刻重若千钧。回哪里去?回到那温暖舒适的办公室,假装今天什么都没看见吗?
他做不到。他想,陆省长更做不到。
“陆省长……”他声音沙哑地开口,“我们……还上去吗?”
上去?去那个悬崖上的村庄?
陆远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重新望向那面巨大、冷漠的崖壁,望向那条像一道丑陋伤疤一样,蜿蜒盘踞在上面的藤梯。
他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来时的路上,他心里还存着一丝“演戏”的成分,还想着如何利用这趟基层之行,来为自己积累政治资本,来打破宁川官场的僵局。
那么现在,所有这些盘算,所有这些权谋,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那个女孩的眼神。那双麻木、平静,却又藏着一丝微弱火苗的眼睛。
“不走了。”陆远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李浩的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不……不走了?”李浩彻底懵了,“那我们……”
“等。”陆远只说了一个字。
他走到悬崖下,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就那么坐了下来。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几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李浩。
“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李浩机械地接过饼干,塞进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他看着陆远的背影,那个背影挺拔如松,面对着千仞绝壁,仿佛要与这大山对峙。
等?等什么?
李浩不明白,但他没有再问。他只是默默地坐在陆远不远处,学着他的样子,看着那条藤梯发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一点点爬到头顶,又一点点向西边的山脊滑落。山里的气温变化极大,中午还暖洋洋的,太阳一偏西,寒意便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刺入骨髓。
李浩冷得直哆嗦,他把身上所有的衣服都裹紧了,还是觉得不够。他看着陆远,发现他从始至终都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对寒冷毫无知觉。
李浩心里第一次升起一种荒谬的念头:这位陆省长,莫非真是铁打的?
他不知道,陆远不是不冷,而是他心中的那团火,已经烧得他忘记了外界的寒冷。那女孩的眼神,像一根引线,点燃了他内心深处最原始、最滚烫的情感。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心疼和责任感的火焰。
他要等她回来。
他要亲口告诉她,有些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当夕阳的余晖将整个山谷染成一片悲壮的金色时,那条藤梯上,终于又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她。
她回来了,背上那个小小的弟弟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帆布书包。书包在她瘦弱的背上,显得异常沉重。
她下山的时候,是求生。
她上山的时候,是归巢。
她的动作依旧那么熟练,那么小心翼翼。夕阳将她的影子在崖壁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在命运的掌心上艰难攀爬的剪影。
陆远站了起来。
李浩也跟着站了起来,心脏不自觉地收紧。
女孩爬到一半,似乎察觉到了崖下的目光。她停下动作,向下望来。当她看到那两个陌生人竟然还在时,她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没有再动,就那么悬在半空中,警惕地看着他们,像一只被猎人盯上的小兽。
陆远没有说话,只是仰着头,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压迫感,只有一种纯粹的、温和的注视。
对峙了足足有两三分钟,或许是确认了他们没有恶意,或许是上山的本能催促着她,女孩收回目光,继续向上攀爬。
这一次,她的速度快了一些,仿佛急于逃离这片让她不安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