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开口,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像找到了主心骨。
“陆远同志刚才的这番话,很新颖,也很有激情嘛。”马东强笑着说,语气像一个夸奖后辈的长者,“年轻人,有想法,有闯劲,这是好事,值得我们这些老同志学习。”
他先是给予了充分的肯定,让气氛缓和了下来。钱卫国紧绷的脸,也悄然松弛了。
李浩站在陆远身后,心里却“咯噔”一下。他跟在老领导身边多年,对这种官场话术再熟悉不过。先扬后抑,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果然,马东强话锋一转。
“但是呢,”他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变得意味深长,“扶贫工作,毕竟是我们政府工作的重中之重,来不得半点马虎。激情和想法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实事求是,要量力而行啊。”
“实事求是,量力而行”八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陆远同志来我们宁川的时间还短,可能对省里的情况,特别是财政的家底,还不是那么了解。”马东强拿起桌上的材料,轻轻点了点上面那张悬崖的照片,“我们宁川,像‘麻子沟’这样的村子,不是一个两个。如果这里修了电梯,那其他条件类似的地方,是不是也要修?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后续的资金压力,我们能不能承受得住?这是必须要考虑的现实问题。”
他的话,说得合情合理,冠冕堂皇。在场的官员们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是啊,马省长说得对,不能顾此失彼。”
“咱们宁川底子薄,还是要稳扎稳打。”
风向,瞬间就变了。
马东强看着陆远,笑容愈发和蔼:“陆远同志,你的精神是好的,这种想为老百姓办实事的心,省委省政府是看在眼里的。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悬崖村的问题,是个历史遗留的硬骨头,我们可以把它作为一个长期课题,慢慢研究,找一个更稳妥、更符合我们宁川实际的办法来解决。你觉得呢?”
他最后用一个问句结尾,看似是在征求陆远的意见,实际上,却已经用不容置喙的口吻,为这次会议定了调。
这番话,堪称“和稀泥”的艺术。
他没有直接否定陆远的方案,反而先夸奖了他的精神。他把问题从“该不该做”,巧妙地偷换概念成了“能不能承受”,并上升到了全省平衡的高度。最后,用一个“长期课题”的说法,将这个棘手的皮球,轻飘飘地踢向了遥远的未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滴水不漏。既维护了自己一方大员的形象,又不动声色地保住了自己派系下属的面子,还顺便给这个锋芒毕露的空降兵,上了一堂生动的“政治课”。
高明。
陆远看着马东强那张真诚微笑的脸,心里一片平静。
他知道,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了。
自己那番慷慨激昂的“演说”,在那套成熟而老练的官僚话术面前,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连个响声都没留下。
他输了这一阵。
“马省长说得对,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了。”陆远收起了所有的锋芒,脸上露出了一个谦逊的、属于下属的表情,“是我有些心急了。”
看到陆远“服软”,马东强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他站起身,宣布道:“好,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关于悬崖村的问题,相关部门再做进一步的调研。散会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钱卫国经过陆远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意有所指地说:“陆省长,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但在宁川,光有干劲可不够啊。”
说完,他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会议室里的人很快走光了,只剩下陆远和李浩。
李浩看着满桌狼藉,看着那张还亮着的、投射着悬崖村照片的幕布,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铅。他为陆远感到不公,也为那个叫梁樱的女孩感到绝望。
“陆省长,我们……”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陆远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些渐渐散去的、属于宁川省权力核心的背影。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失败的沮?丧。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反而燃烧着一簇比之前更加明亮的火焰。
他懂了。
在这片盘根错节的土地上,指望这群人,靠着开会、讨论,去办成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们不是办不成,他们只是不想办,不敢办,懒得办。
想修那条路,靠他们,是行不通的。
陆远缓缓收回目光,拿起办公桌上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那个拨给星海市的通话记录界面。
他心中,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计划,开始悄然成型。
既然你们不给我路走。
那我就自己,踏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