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敲下这段字的时候,眼前又浮现出女孩那双麻木的眼睛。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
他删掉了那些煽情的形容词。他知道,最真实的东西,才最有力量。
他继续写道:
“我们中的许多人,每天都在抱怨通勤的拥堵,抱怨工作的压力,抱怨生活的不易。但我们是否想过,就在我们看不见的角落,有一群孩子,她们的‘通勤路’,是用生命在丈量。她们对生活的奢求,仅仅是‘安全地’走下山。”
“我们找到了当地政府。他们说,修路的成本太高,效益太低,‘得不偿失’。这是一个冰冷的、理性的、符合经济学原理的结论。”
“但是,当一个孩子的生命和未来,可以被放上‘成本’与‘效益’的天平来衡量时,这本身,就是我们整个社会的悲哀。”
“今天,我们不想再去讨论那些复杂的报告和漫长的流程。我们只想做一件事,一件简单而纯粹的事——为梁樱,为悬崖村所有的孩子,修一条真正的路。”
“我们不需要施舍,因为尊严比温饱更重要。”
“我们请求的,是您的关注,您的转发,和您的一份力量。”
“怀若慈善基金会联合星海市路桥集团,在此发起‘天路计划’公开募捐。我们的目标,是在悬崖上,为孩子们建起一座通往未来的‘天梯’。”
“您捐出的每一元钱,都将变成一颗铺路的石子。您每一次的转发,都将汇成一股推倒大山的力量。”
“我们承诺,项目所有款项公开透明,工程进度全网直播。我们将邀请所有捐款人,成为这条‘天路’的云监工。”
最后,他为这篇文章,定下了一个标题。
不是声嘶力竭的呼救,也不是居高临下的悲悯。
标题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悬崖上的童年,我们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写完最后一个字,陆远将整个文档,连同精选出的九张高清照片,打包发给了苏怀若的团队。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李浩走过来,看着电脑屏幕上那篇还未关闭的文档,眼眶有些发红。他只是看了一遍,就感觉有一股热流在胸口冲撞,有一种不吐不快的冲动。
“陆省长……”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这篇文章……太好了。”
陆远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晚上九点整。
怀若慈善基金会的官方微博、微信公众号,以及数个合作的头部新闻客户端,在同一时间,推送了这篇文章。
文章发布的那一刻,就像一颗石子被投进了深夜平静的湖面。
起初,只是泛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网络的世界太大,信息如海啸般汹涌,一篇关于贫困山区的帖子,很容易就会被淹没在明星的绯闻和各种搞笑段子之中。
发布后的第一分钟,阅读量只有三位数。
第二分钟,四位数。
李浩站在陆远身后,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后台数据,手心里全是汗。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比自己当年高考查分还要紧张。
就在第三分钟,一个拥有数百万粉丝的知名社会评论员,转发了这篇文章,并配上了一句评论:“我很少为网上的事动容,但今晚,我破例了。请所有看到这条微博的人,都点进去看一看,然后问问自己,我们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仿佛是一个信号。
这篇文章,像是被注入了病毒式的传播基因,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整个中文互联网上疯狂扩散。
后台的阅读量、转发量、评论数,开始以一种几何级数的方式,疯狂向上跳动。
一万……
十万……
五十万……
一百万!
无数的夜猫子,在深夜的屏幕前,看到了那张悬崖藤梯的照片,看到了那个叫梁樱的女孩的眼睛。
评论区,在短短几分钟内,彻底爆了。
“我操!这是真的吗?2020年了,还有这种地方?”
“那张小女孩的照片,看得我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她才八岁啊!”
“‘得不偿失’?说出这话的官员,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别说了,钱不多,捐了100块。希望能给孩子买一双好点的鞋。”
“已捐500!并转发到我所有的群里!今晚,我们都是‘天路’的监工!”
“宁川省的领导在干什么?出来走两步!”
无数的情绪,同情、愤怒、心疼、难以置信,在深夜的互联网上汇聚成一股洪流。
陆远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评论,看着那条不断攀升的捐款进度条,他的表情依旧平静。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将那根名为“舆论”的杠杆,深深地插进了宁川这块坚硬的冻土之下。
而现在,他要开始用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