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我们是来修路的,不是来享受的。条件艰苦,大家克服一下。谁要是觉得受不了,现在就可以提出来,我绝不为难。”
三条纪律说完,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陆远这番不留情面的话给镇住了。他们习惯了在体制内论资排辈,看级别说话,何曾见过这种阵仗?
那位水利厅的老同志,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憋了回去。发改委的王琳,镜片后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了真正的兴趣。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地矿厅的联络员,一个姓张的处长,带着两个小年轻,吭哧吭哧地抬着几个大木箱子走了进来。
“陆……陆总指挥,”张处长喘着粗气,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笑,“您要的原始地质资料,我们给您送来了。二十年份的,全在这儿了,一点没差!”
“砰!”
几个大木箱被重重地放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箱子没有上锁,其中一个因为颠簸,盖子都开了,露出里面一捆捆用牛皮筋扎着的、已经泛黄发脆的勘探图纸和记录本。
这就是赤裸裸的下马威。
让你丫要原始数据,这些东西别说整理,光是看一遍,都能把人看瞎。
张处长的脸上,带着一种“我看你怎么办”的得意。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陆远身上。
陆远甚至没有看那个张处长一眼,他只是走到箱子前,随手拿起一本记录本,翻了翻,然后又放了回去。
“辛苦了,张处长。”
然后,他转向了发改委的王琳。
“王主任。”
“在。”王琳立刻应道。
“我记得你们发改委的项目评估中心,有一个数据建模小组,是省里最顶尖的团队。”陆远说。
王琳的眼睛亮了一下:“是的,陆总指挥。”
“很好。”陆远指着那几箱故纸堆,下达了第一个指令,“我给你三个小时。我要你带领你的团队,把这些资料,全部数字化,并根据不同的地质结构、水文变化和年份,建立初步的三维数据模型。三个小时后,我要在会议室的投影上,看到悬崖村那座山最直观的‘数字切片’。能做到吗?”
王琳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但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展示自己能力的机会。在这个刚刚成立、鱼龙混杂的指挥部里,谁能第一个做出成绩,谁就能站稳脚跟。
她毫不犹豫地挺直了腰杆,声音清脆而坚定:“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她立刻拿出手机,开始调兵遣将,甚至没有再看张处长一眼。
张处长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他像个小丑一样愣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本想给陆远一个难堪,却没想到,对方轻描淡写地就把这个难题,变成了考验和收服下属的工具。
办公室里,刚才还弥漫着的那种懈怠和观望的气氛,瞬间被一种紧张而高效的节奏所取代。
陆远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里平静如水。他知道,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草台班子,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开始运转。
他刚想布置下一个任务,李浩却拿着手机,脸色煞白地快步走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惊惶。
“陆省长,不好了!您快看!”
陆远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怀若基金会那篇文章的评论区。
就在几分钟前,一股完全不同的声音,像训练有素的军队一样,突然涌现了出来。
“大家冷静一点!在那种喀斯特地貌上修电梯?开什么国际玩笑!稍微有点地质常识好吗?这是拿全国人民的善款去打水漂!”
“我是环保志愿者,我查过了,麻子沟属于国家级水源涵养地和地质公园的辐射区,任何大型工程建设都必须经过极其严格的环评!这项目根本不可能通过!”
“三五个亿?太天真了!算上后期的维护、运营、电力成本,这就是个无底洞!最后还不是我们纳税人买单?”
“呵呵,又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慈善秀罢了。等热度过去,一地鸡毛。可怜的还是那些村民。”
这些评论,不再是无脑的谩骂,而是精准地抓住了地质风险、环保红线、后期成本等最专业、也最致命的要害。每一条,都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天路计划”那层感性的外衣,露出
它们出现的时间、角度、用词,都高度统一。
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的舆论反击战。
李浩的声音都在发抖:“陆省长,这……这怎么办?他们说的,好像……好像都有道理……”
陆远滑动着屏幕,一言不发。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慌乱,反而闪烁着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
他将手机还给李浩,目光望向窗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把这些负面评论,分门别类,整理成报告。”
“然后呢?”
“然后?”陆远转过头,看着李浩,笑了。
“把这份报告,发给省电视台的记者。告诉他们,下周的新闻发布会,我们不仅要介绍方案,还要现场回应,全国网友的所有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