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身后合拢,将走廊里那些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彻底隔绝。那光可鉴人的金属门板上,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
李浩站在陆远身后,像一只惊魂未定的兔子,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他大口地喘着气,仿佛要将刚才在会议室里憋着的所有空气都补回来。
“陆省长,他们……他们这是不怀好意啊!”李浩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又是总指挥,又是全国直播的启动仪式,这是把您放在火上烤,就等着您出一点错,他们好落井下石!”
陆远没有回头。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那张平静的脸,淡淡地开口:“李浩,你看过马戏团的表演吗?”
“啊?”李浩一愣,话题的跳跃让他有些跟不上。
“走钢丝的演员,最怕的是什么?”
“怕……怕掉下去?”
“不。”陆-远摇了摇头,“他最怕的,是底下没有观众,没有聚光灯。因为那意味着,他就算走得再精彩,也无人喝彩,无人知晓。”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
陆远迈步走了出去,声音清晰地飘了回来:“他们把舞台搭好了,灯光打亮了,观众也请来了。现在,该我们上场了。”
李浩怔在原地,看着陆远那并不算高大、却异常挺拔的背影,忽然感觉那股盘踞在心头的寒意,被一种莫名的、滚烫的东西驱散了。
回到办公室,陆远没有坐下,而是直接走到了办公桌前,拿起了那部外线电话。
“陆省长,我们现在……”李浩跟进来,急切地想知道下一步的计划。
“第一步,安营扎寨。”陆远说着,已经拨通了省政府行政事务中心的电话。
电话接通,他直接报上自己的身份。
“你好,我是陆远。根据省委的最新决定,‘天路计划项目指挥部’即刻成立。我需要一间办公室,至少能容纳二十人同时办公,需要配备独立的网络和会议设备。半小时内,我要拿到钥匙。”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在下达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行政指令。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用一种极为客气和圆滑的口吻回答:“陆省长,您好您好!二十人的办公室……这个有点紧张啊,您知道,咱们大院里各部门都挤得满满当当的。要不,您先在您自己的办公室凑合一下?我这边马上给您想办法协调!”
来了。
李浩心里咯噔一下。这就是官僚体系里最常见的“软钉子”。嘴上答应得比谁都好,但就是不办事,用各种客观困难拖着你。
陆远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他笑了笑:“这样啊。那算了,我也不为难你们。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后院那栋闲置的档案楼三层好像是空着的,就那里吧。那里清净,也宽敞,正好适合我们指挥部独立办公。”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后院那栋档案楼,是出了名的“冷宫”。因为年代久远,设施老旧,夏天漏雨,冬天灌风,早就没人愿意去了。把堂堂一个省级项目指挥部安排到那里,传出去,简直就是个笑话。他们本以为陆远会嫌弃,会发火,正好可以把皮球踢回去,没想到他竟然主动要了那个地方。
“陆……陆省长,那地方条件不太好……”
“没关系,扶贫攻坚,我们不能讲究条件。”陆-远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就这样定了。二十分钟后,让保洁把卫生打扫干净,行政中心的同志带钥匙和设备清单在楼下等我。这是马省长亲自批示的特事特办项目,我不希望因为这些小事,耽误了进度。”
他直接把马东强抬了出来。
“是!是!我们马上办!”电话那头的人再也不敢推诿,连声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李浩看着陆远,眼神里满是钦佩。
他明白了,陆省长要的根本不是什么舒适的办公环境,他要的是一个独立、封闭、不受干扰的“主场”。那个被所有人嫌弃的“冷宫”,恰恰是最好的选择。
二十分钟后,当陆远和李浩站在那栋灰扑扑的旧档案楼下时,行政中心的主任已经满头大汗地等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大串钥匙。
三楼的办公室,比想象的还要破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封已久的书本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墙皮有些剥落,窗户的插销也锈住了。
行政中心主任搓着手,一脸尴尬:“陆省-长,您看这……要不还是……”
“很好。”陆远环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里很安静,很适合我们开展工作。麻烦你们了。”
他这句“很好”,让行政中心主任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都憋了回去,表情精彩极了。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七八个神情各异的中年干部,正顺着楼梯走上来。他们就是被各自单位“指派”来的部门联络员。
走在最前面的,是财政厅的刘副厅长,钱卫国的铁杆下属。他一看到陆远,就挤出满脸的笑容:“陆总指挥,我来报到了!我们钱厅长说了,指挥部就是我们的家,让我把铺盖卷都搬过来,二十四小时听您调遣!”
他嘴上说着漂亮话,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这间破败的办公室,眼底的讥诮一闪而过。
其他人也纷纷上前自报家门,脸上的表情,有的是无奈,有的是敷衍,有的是藏不住的好奇。
一个头发花白、看着快要退休的老同志,是水利厅的副厅长,他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精干的短发女人,是发改委的主任助理王琳,她一言不发,只是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陆远和周围的环境。
陆远没有急着开会,而是等所有人都到齐了,才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各位,欢迎加入‘天路计划’指挥部。”他的开场白简单直接,“我知道,大家都是从各自的岗位上临时抽调过来的,心里可能有些想法。没关系,我理解。”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只说三条纪律。”
“第一,从今天起,在这里,没有厅长、处长,只有项目组成员。你们之前的身份、级别,全部作废。唯一的衡量标准,是你的专业能力和解决问题的效率。”
“第二,指挥部的最高决策权,在技术。星海路桥的陈望总工团队,拥有最终的技术拍板权。他们的要求,就是命令,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谁要是阳奉阴违,或者拿官僚作风来搪塞,我不管你背后是谁,第一个就请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