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东强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那标志性的温和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拿起桌上的一支红蓝铅笔,那是他开会时习惯用的。他用两根手指捏着铅笔的两端,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钱卫国和刘副厅长的心,都随着他那两根手指的动作,提到了嗓子眼。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支做工精良的铅笔,被他硬生生从中间掰断了。
“好。”马东强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好一个陆远。”
他将断成两截的铅笔,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向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钱卫国。
“卫国,我们都小看他了。”
钱卫国嘴唇哆嗦着:“省长,我……我马上让张劲松和高明撤回来!我们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撤?”马东强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现在还怎么撤?我们的人,是他陆远‘求’来的,现在灰溜溜地跑了,外面会怎么说?说我们宁川省的领导出尔反尔?说我们请来的国家队是绣花枕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
“他不是要舞台吗?他不是要唱戏吗?我给了他一个全国最大的舞台,他却嫌小,自己又往上搭了一层。”
“他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把我们,把中建,把国开行,甚至把京城的老领导,都变成了他这出戏里的角色。”
“我们以为自己是棋手,结果,从头到尾,我们都是他手里的棋子。”
钱卫国听得冷汗直流,他从未见过马东强如此评价一个人。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马东强沉默了许久,久到钱卫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他不是要挖池子养龙吗?”马东强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那就让他挖。”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
“但是,这池子里的水,该是什么颜色,水里该有什么样的鱼,就由不得他了。”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再次拨通了京城的号码。
这一次,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老领导,事情……出了点意外。”马东强用一种极为简练的语言,将陆远的应对,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马东强手心冒汗的时候,那个威严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兴趣。
“有意思,真有意思。”
“东强啊,你这个年轻人,不是龙,是条会布阵的蛟。他这是在借我们的东风,布他自己的聚龙阵啊。”
“老领导,您的意思是?”
“他不是要唱戏吗?那就让戏唱得更热闹一点。”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国家队不止中建、中铁,还有中交、中电建。资金也不止国开行,还有农发行、进出口银行。扶贫是国家战略,多几家单位参与进来,集思广益,不是更好吗?”
马东强的心,猛地一沉。
他明白了。
老领导这是要用人海战术,彻底冲垮陆远的阵法!
你不是能整合吗?我给你派十个、二十个“大神”过去,我看你怎么整合!
到时候,指挥部里派系林立,人人都有自己的山头,人人背后都有通天的背景,你陆远一个总指挥,还能指挥得动谁?
这已经不是摘桃子了。
这是要把整棵桃树,连根拔起,再剁成碎片!
“我明白了,老领导。”马-东强沉声应道。
挂了电话,他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布下天罗地网后的冷静。
他看着钱卫国,淡淡地吩咐道:“去,把省里所有和央企有合作意向的项目清单,都整理一份出来。明天一早,我要亲自带队,去指挥部,现场办公!”
他加重了“现场办公”四个字。
你陆远不是要在悬崖下唱戏吗?
好,我亲自去给你当观众,给你捧场!
我倒要看看,你这台戏,到底能唱到多大!
而此刻,刚刚结束通话的李浩,正拿着手机,一脸梦游般地走到陆远面前。
“省……省长……”他的声音都在飘,“苏总的秘书说……说苏总本人,明天一早,会亲自飞过来。她还说……”
“说什么?”
李浩咽了口唾沫,用一种看神仙的眼神看着陆远,艰难地复述道:“她说,苏总非常期待,能亲眼看一看,您为她准备的,这支‘梦之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