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麻子沟的悬崖染成了一片瑰丽的赤金色。
山风渐息,喧嚣散尽。马东强的车队早已消失在丘陵的尽头,记者们也带着足以引爆全省的猛料满载而归。
这片见证了一场惊天逆转的黄土地,终于恢复了它亘古的宁静。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尘土味,混杂着人群散去后的空旷。
苏怀若的问题,就这么轻飘飘地,悬浮在这片宁静之中。
“你那份ppt,是昨晚连夜改的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纤细的银针,精准地刺向了陆远那场完美表演背后,唯一可能存在的破绽。
陆远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来自京城的、只有两个字的短信。
【不错。】
一个,是洞悉人心的资本女王,用商业的逻辑审视着他。
一个,是深不可测的中枢大佬,用政治的高度俯瞰着他。
这两道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笼罩其中。
陆远的心,在这一刻,反而前所未有地平静下来。
他将手机收回口袋,转身,迎向苏怀若那双探究的凤眼。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苏总觉得,昨天的方案,能让您拿出三十亿吗?”
苏怀若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她笑了,不是那种商业场合的职业化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意。
“不能。”她回答得干脆利落,“昨天的方案,很惊艳,但它只是一个优秀的商业项目。它值二十亿,但那二十亿,是生意。而我今天投的三十亿,是身位。”
生意,和身位。
两个词,道尽了顶级玩家之间的游戏规则。
陆远也笑了。他知道,在这个女人面前,任何的隐瞒和伪装,都是班门弄斧。
“所以,我需要给您一个,也给我自己一个,能站上更高牌桌的理由。”他坦然承认,“昨晚,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没有说电话是谁打来的,也没说电话的内容。
但苏怀若,瞬间就懂了。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能让陆远在最后关头,推翻整个方案,将一个商业项目硬生生拔高到国家战略层面,那个电话的分量,可想而知。
她没有追问,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陆远。
“所以,你既演给了马东强看,也演给了电话那头的人看,顺便,还把我当成了你的观众?”
“不。”陆远摇了摇头,目光真诚,“您不是观众。您是这场戏里,最重要的主角。没有您的三十亿,我搭的这个台子,不管看起来多宏伟,风一吹,就散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郑重。
“我只是提供了剧本。是您,用真金白银,让这个剧本,变成了现实。”
这番话,既是恭维,也是实话。
苏怀若看着他,看了很久。
山风再次吹起,卷起她鬓边的一缕长发。
“陆远,你是个很有趣的人。”她终于开口,“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得多。”
她转过身,走向那架已经待命许久的白色直升机。
“方案的细节,我的团队会跟你对接。”她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我只有一个要求。”
“苏总请讲。”
“我要这个项目,成为怀若集团未来十年,最耀眼的一张名片。我不只投钱,我还会把我所有能调动的资源,都投进来。”
直升机的旋翼开始加速,卷起巨大的气流。
苏怀若的身影,消失在舱门之后。
当那架白色的“凤凰”撕开天幕,消失在远方的天际线时,李浩才像一个刚从梦里醒来的人,踉踉跄跄地跑到陆远身边。
“省……省长……”他的声音都在发飘,“三……三十亿……就……就这么到手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场魔幻电影。
陆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远处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红日,目光深邃。
到手了?
不。
是三十亿的枷锁,牢牢地套在了脖子上。
“陆省长,牛!我老郑今天算是把这辈子的眼界都开了!”水利厅的郑厅长搓着手,激动得满脸通红,他跑过来,重重地在陆远胳膊上捶了一下,“你这小子,真敢想,也真敢干!把马东强那老狐狸,治得服服帖帖!”
王琳也走了过来,她那张向来冷静的脸上,此刻也写满了亢奋和疲惫交织的复杂神情。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下一步工作?几十个亿的项目,规划、设计、预算……每一个环节,都是一场硬仗。”她的眼中,燃烧着技术狂人特有的火焰。
看着眼前这些已经脱胎换骨的“战友”,陆远心中的那份沉重,被一股暖流冲淡了许多。
他笑了笑,正准备说话,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又一次震动了起来。
这一次,是一个熟悉的号码。
周海涛。
陆远走到一旁,按下了接听键。
“喂,海涛书记。”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周海涛的声音,而是一阵轻微的、似乎是翻动文件的沙沙声。
过了几秒,周海涛那沉稳中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才响起。
“你小子,可以啊。”
这句开场白,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责备。
“都是您和省委领导指挥有方。”陆远滴水不漏地回答。
“少来这套。”周海涛哼了一声,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麻子沟干了什么?”
“向各位领导汇报了一下工作思路。”
“汇报工作?”周海涛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你那叫汇报工作?你那是直接在宁川的官场里,扔了一颗原子弹!”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平复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