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他一手提拔起来,平日里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技术官僚。
不用想也知道,张文博已经叛了。或者说,被策反了。陆远一定是用那个所谓的“超级实验室”,那个足以让任何技术官僚都无法拒绝的“名声”,作为诱饵,成功地在自己的阵营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好一个阳谋。
好一个釜底抽薪。
陆远用的,竟然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招数,只不过,他抽的不是柴,是人心。
最让马东强感到愤怒的,不是背叛,也不是计划的失败,而是一种被公开羞辱的刺痛。
明天上午九点。
省政府常务会议,和他一个项目办的工作会议,同时召开。
这是在向整个宁川的官场宣告:他马东强的话,已经不好使了。他这个省长,连自己亲任组长的项目办都管不住。
那句“怕他忘了自己还是组长”,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隔着时空,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有点意思。”马东强忽然又笑了,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森然的兴味,“这么多年,除了在京城,在宁川,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跟我下棋。”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仿佛刚才那股滔天的怒火,都已经被他压缩、凝练,化作了更危险的东西。
“他想把战火烧到我的常务会上,逼着张文博当众向我发难,再用周书记的名头来压我,让我进退两难。”
“他想让所有人都看到,我这个总导演,连自己剧组里的一个演员都管不住。”
“他想赢。”
“但是,”马东强的声音陡然转冷,“他好像忘了一件事。”
“棋盘上,除了那些看得见的棋子,还有……制定规则和随时可以掀翻棋盘的手。”
他不再看那张传真,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深沉的夜色。
方平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他知道,省长已经从最初的震怒中走了出来,进入了一种更可怕的、绝对冷静的“猎杀”状态。
陆远的那一拳,打得很重,很准。
但现在,轮到省长出拳了。
马东强没有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也没有去联系任何一个厅局的负责人。他只是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翻找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听筒里,传来一个略带睡意的、苍老的声音。
“喂?哪位?”
“是我,东强。”马东强的声音,瞬间变得温和、谦恭,充满了对长者的尊敬,“钱老,这么晚了,没打扰您休息吧?”
电话那头,正是远在西山疗养院的钱学森。
方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完全没料到,省长在这风暴前夜,打出的第一通电话,不是打给任何一个权力场中的盟友,而是打给了那个看似已经置身事外的学术泰斗。
“东强同志啊,”钱学森的声音清醒了一些,带着一丝学者的执拗,“有什么事吗?我正在和老郑研究那个‘离骚’主题的入口设计,刚有点头绪。”
“是这样,钱老。”马东强脸上挂着真诚的微笑,语气里充满了对项目的关切,“关于您之前提出的,要一份悬崖内部厘米级结构图的要求,我们省里非常重视。”
“今天,我们专门成立了最高规格的领导小组,由我亲自担任组长,来保障‘天路计划’的顺利进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只是,项目办的那个年轻同志,陆远,好像有些急于求成了。他从京城请来一个团队,说要用一种什么‘声学’技术来做勘探。这个技术,我们组织专家初步看了一下,理论很超前,但从来没有在这么大型的工程上应用过,风险很大。”
“钱老,您是咱们国家工程界的定海神针。我想听听您的意见。对于‘天路计划’这样的世纪工程,我们是应该选择更成熟、更稳妥的传统勘探技术,还是去冒这个风险,采用一个未经证实的新技术呢?”
“毕竟,安全,是第一位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