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平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快步走到里间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抬起手,用一种克制到极致的力道,轻轻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十五楼深夜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三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却是看不见的惊澜。
“进来。”
门内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方平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陈年书香与淡淡雪茄味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却没有让他感到丝毫的安宁。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将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和后面的身影,勾勒出一片深沉的剪影。
马东强没有在批阅文件。
他背对着门口,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宁川省地形图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透的茶,目光落在地图上西海固那片贫瘠的褶皱之上,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
“省长。”方平走上前,将那张传真纸,双手捧着,轻轻放在了马东强手边的桌角。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他知道,这张纸本身,就是最喧嚣的呐喊。
马东强没有立刻回头。他只是将手里的茶杯放下,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身,拿起那张纸。
方平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他看到马东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那行刺眼的标题上扫过。
《关于召开黄河国家文化公园项目建设领导小组办公室第一次工作会议的通知》。
马东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只是平静地读着,那双在官场浸淫数十年、见惯了风浪的眼睛,此刻像两口幽深的古井。
方-平却感觉办公室的温度,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下降。那并非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种从权力顶端散发出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威压。
马东强读得很慢,他的指腹在那句“经省委周海涛书记亲自批示,‘天路计划’前期关键技术引进工作,将采取‘特事特办’原则”的字句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就是这里。
方平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省长看穿了。
然后,马东强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在了那句足以让任何一个秘书都心惊胆战的附注上。
“抄送马省长办公室。就说,怕他工作太忙,忘了自己还是我们领导小组的组长。”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落地灯的光线,将马东强脸上的轮廓切割得棱角分明。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那张纸,仿佛要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烙进自己的瞳孔深处。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方平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过耳膜的嗡鸣声。他宁愿省长此刻拍案而起,雷霆震怒,也比现在这种山雨欲来、深渊般的死寂要好。
终于,马东强动了。
他将那张纸,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件珍贵的瓷器。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笑,嘴角微微咧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神里更是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淬了毒的寒光。
“方平。”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看,这个陆远,像不像一头……被逼急了的疯狗?”
方平喉结滚动,艰难地说道:“省长,他……他太嚣张了。”
“不。”马东强摇了摇头,他走到办公桌后,缓缓坐进那张宽大的皮质座椅里,整个人都陷入了阴影之中,“疯狗只会乱咬人,没有章法。他不是。”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为某个即将登场的角色,敲打着前奏。
“他是一头饿狼。一头懂得如何借势,如何利用规则,并且精准地知道咽喉在哪里的饿狼。”
马东强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张纸上。“周海涛……特事特办……”他喃喃自语,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他不需要去核实。他知道,陆远绝对不敢在这种事情上伪造圣意。这必然是真的。或许周海涛没有明确下达书面指示,但一次通话,一句口头的肯定,就足以成为陆远手中最锋利的剑。
这个年轻人,在他布下的“釜底抽薪”之局里,不仅没有被烧死,反而借着自己点燃的火,直接捅破了天,把火光引到了省委一号的眼前。
他想起了张文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