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琳低下头，看着纸上那行被陆远用笔重重圈出的标题，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燃烧了起来。
那上面写着：《关于提请省政府常务会议审议并追认“省级重点实验室项目五千万预付启动资金”的紧急报告》。
审议，并追认。
这两个词，像两枚烧红的钢针，刺入她的瞳孔，让她因彻夜未眠而干涩的眼眶，瞬间变得滚烫。
这已经不是掀桌子了。
这是直接把一口烧得滚烫的油锅，不由分说地，死死扣在了马东强的头上！
她甚至能想象到，当马东强在常务会议上，看到这份“报告”时，那张威严的脸，会扭曲成何等惊人的模样。
“去吧。”陆远的声音将她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现实，“时间不多，天亮之前，我必须看到这份协议。”
王琳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所有的惊慌与恐惧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被逼上绝路后，破釜沉舟的决绝与狂热。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说一个字，转身抓起自己的外套和手包，快步冲出了办公室。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深夜寂静的走廊里，急促而坚定，像一首奔向未卜战场的激昂战歌。
……
凌晨两点，省科技厅。
整栋大楼早已陷入沉睡，只有九楼的几间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宛如黑夜海洋中的一座孤岛。
张文博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双眼布满血丝，领带被扯得歪在一边，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也乱得如同鸡窝。他正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烟头已经落了厚厚一层。
在他的对面，科技厅的财务处长和政策法规处长，两位年近半百的老机关，正对着一堆山一样高的文件和法规汇编，愁眉苦脸。
“厅长，不行啊！”财务处长是个戴着厚厚眼镜的瘦削男人，他扶了扶眼镜，声音里带着哭腔，“按照《省级财政专项资金管理办法》第三章第十七条，任何超过一千万的专项资金拨付，都必须有省政府常务会议的纪要作为前置条件。我们……我们这根本不合规啊！”
“合规？合规我就不用半夜把你们叫来了！”张文博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现在是讲规矩的时候吗？这是在拼命！”
他想起陆远那张年轻却平静得可怕的脸，想起那句“我给你的，是未来”，心中那股被压抑了半生的野火，便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已经上了陆远的船，不，是上了自己的船。现在想退，已经晚了。马东强绝不会放过一个“叛徒”。
既然没有退路，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王琳带着一身寒气，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张厅长！”她将手里的笔记本电脑重重放在桌上，屏幕转向两位处长，“别查《专项资金管理办法》了，查这个！”
屏幕上，赫然是一份刚刚下载的，由国家科技部和财政部联合下发的红头文件——《关于鼓励地方政府设立科技成果转化引导基金的指导意见》。
“看这里，”王琳的手指，精准地点在文件的一处，“第十二条：为加速重大科研成果的落地转化，对于具有‘填补国内空白’、‘引领行业发展’等战略意义的特殊项目，地方引导基金可设立‘风险容忍’机制，允许‘先期投入，后期追认’的灵活拨付方式。”
财务处长和法规处长像看到了救命稻草，立刻凑了过去，逐字逐句地研读起来。
“对！对！就是这个！”法规处长激动得一拍大腿，“我们厅里这笔‘科技创新引导基金’，性质上就属于‘科技成果转化引导基金’！完全适用！”
“可是……‘后期追认’的主体，也得是省政府啊。”财务处长还是有些犹豫，“我们现在就拨款，万一……万一明天常务会上，马省长不认这笔账，这个责任……”
“他会认的。”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陆远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里。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神色沉静，仿佛只是来深夜查岗。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一行字。
“协议的抬头，不要写‘拨款协议’，要写成——《关于科技厅委托项目办执行‘省级重点实验室’前期设备采购及技术引进的合作协议》。”
“款项的名目，是‘预付委托执行款’。”
“法律依据，就是这份国家部委的《指导意见》。”
“我们不是在‘申请’一笔钱，而是科技厅作为甲方，在‘委托’我们项目办这个乙方，去办一件专业的事。钱，是天经地义的执行成本。”
他看着已经完全呆住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
“明天，王琳递上去的，是请省政府‘追认’。而这份协议，是我们内部的‘合作’。它证明了这笔钱的拨付，在程序上，是闭环的，是有效力的。”
“马省长可以否决‘追认’，但他否决不了我们两个单位之间，已经生效的‘委托’。”
“他如果强行推翻，那么，他对抗的就不是我陆远，而是国家部委的红头文件，是白纸黑字的法律契C约。”
办公室里，死一般地安静。
张文博看着陆远，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魔术师。
这个男人，他不仅算计人心，他甚至将那些冰冷的、僵硬的法规条文，都变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武器。他用一套环环相扣的法律逻辑，为这次疯狂的赌博，披上了一件无懈可击的合法外衣。
“干！”张文博猛地一拍桌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就这么干！今天就是把天捅个窟窿，我也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