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接过手机,屏幕上那一行由方平发来的简短文字,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标点符号都仿佛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陆主任,恭喜。有些关于钱老接待工作的‘细节’,马省长可能忘了交代,不知您今晚,是否有时间?”
信息的内容,像一根无声的绣花针,看似温和无害,针尖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陆远的手指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在那“细节”二字上停留了片刻。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刚刚在台上讲话时,沉稳而坚定的神情,可他的思绪,却已如一台超高精度的计算机,在瞬间完成了数万次的推演。
这是一份投名状。
方平,这位在马东强身边浸淫多年,早已将官场生存法则刻入骨髓的首席秘书,在亲眼目睹了马东强这座大厦将倾的整个过程后,做出了最迅速,也最符合他利益的选择。
他要跳船。
而这份关于钱学森接待工作的“细节”,就是他献上的,足以证明他价值的船票。
只是,这船票的背后,是单纯的投诚,还是马东强以退为进,布下的另一个更阴险的陷阱?是方平自作主张的求生之举,还是主仆二人联袂上演的一出,名为“无间道”的苦肉计?
陆远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微小弧度。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得去会一会。
若是陷阱,他正好可以看看,一头已经输光了所有筹码的猛虎,还能咬出怎样带血的牙印。
若是投诚,他也不介意收下这把来自敌人内部的、锋利的刀。毕竟,想要彻底拆掉一堵墙,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墙体内部的砖石,自己松动脱落。
“主任?”王琳看着陆远久久没有说话,眼神里透出一丝担忧。她无法揣测这短信背后的深意,但直觉告诉她,这绝不是简单的祝贺。
“没事。”陆远将手机还给王琳,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王琳,你帮我回一下。就说,感谢方秘书长的关心,今晚九点,我在省委党校对面的‘静心茶舍’,恭候他。”
省委党校,是张文博那位“老同学”刘主任的地盘。而茶舍,是一个足够清雅,也足够公开的场所。这个地点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表态:我愿意谈,但必须在我划定的,安全的棋盘上谈。
“好的。”王琳立刻点头,迅速地回复了短信。
此时,随着周海涛和马东强这两位核心人物的相继离去,西郊工地上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彻底消散。那些之前还战战兢兢的厅局长们,此刻都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将陆远团团围住,一张张脸上堆满了热络到近乎谄媚的笑容。
“陆主任,以后可得多多关照我们财政厅的工作啊!”财政厅长老钱紧紧握着陆远的手,那力道,恨不得将自己的忠心都揉进陆远的骨头里。
“陆主任,复勘小组的人员名单,我一个小时内就报给您!您看谁不合适,我们立刻换!”交通厅长此刻对陆远,已经只剩下纯粹的敬畏。
陆远微笑着,从容地应对着这一切。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胜利而表现出丝毫的傲慢,也没有因为这些人的靠拢而显得受宠若惊。他只是认真地听着,不时地点头,将所有的话题,都巧妙地引回到“天路计划”的具体工作上。
“钱厅长,资金是项目的血液,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后续的审计工作,还要拜托您多费心。”
“厅长,技术复勘,人命关天,专业能力是第一位的,我相信您的眼光。”
他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太极宗师,将所有涌来的力道,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轻柔地化解,并将其转化为推动项目前进的合力。
人群外围,科技厅厅长张文博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他没有上前去凑那个热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陆远,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上下级或是合作者,而是被命运捆绑在同一辆战车上的,真正的盟友。
终于,人群渐渐散去,那些厅长们心满意足地带着各自的任务和心思,登车离去。
工地上,只剩下了项目办的几位核心成员,以及陈靖和他那群依旧处于亢奋状态的科研团队。
陆远走到张文博面前,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神光熠熠的眼睛,没有说任何感谢的话,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张,”陆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今天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一场更硬的仗要打。”
张文博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化作了眼中的一抹深刻的认同与决然。他知道,陆远说的“硬仗”,不是来自官场,而是来自那个即将抵达银州的,名为钱学森的学术泰斗。
送走了张文博,陆远才转身看向陈靖。
这位科学怪人此刻正指挥着他的团队,小心翼翼地为那台巨大的“盘古”主机盖上防尘布,那神情,像是在呵护自己的孩子。
“陈研究员,”陆远走上前,“今天,辛苦你们了。”
陈靖回过头,看到是陆远,脸上那股子不近人情的专注立刻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辛苦什么!痛快!”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搞了这么多年研究,还从来没这么痛快过!直接在省委书记面前,用数据打那帮官僚的脸,比发十篇《自然》都爽!”
陆远笑了笑,他知道,对于陈靖这种纯粹的科学家,任何客套话都是多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