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穿着沾满煤灰的短褂,显然是刚从西山上下来的矿工。
他手里提着两贯铜钱,沉甸甸的,绳子勒得手发红。
“掌柜的!给俺切五斤猪头肉!再来俩猪蹄子!要有嚼劲的!”
汉子把铜钱往案板上一拍,“哗啦”一声响。
那气势,豪横得很。
若是放在以前,张掌柜早就笑得见牙不见眼,屁颠屁颠地去切肉了。
可今天,张掌柜却是一脸的苦瓜相,愁眉苦脸地看着那两贯钱,像是看着两坨烫手的山芋。
“这位壮士……实在是对不住啊。”
张掌柜拱着手,一脸便秘的表情。
“不是小的不做生意,实在是……这钱,我找不开啊。”
汉子愣了一下,眼睛一瞪:“啥?找不开?俺这可是刚发的官钱,足色的铜子儿!你敢嫌弃?”
“不敢不敢!借小的十个胆子也不敢嫌弃官家的钱啊!”
张掌柜急得直擦汗,“可是壮士您看,您买这点肉,也就是几百文钱。您给我这两贯,我得找您一千多文。”
“我现在柜台里,全是这种整贯整贯的钱,连个散碎的铜板都没有!都被你们这帮爷给换走了!”
“这就好比……好比我想给您找零,但我得拿个凿子把这铜钱给劈开才行啊!”
汉子挠了挠那乱糟糟的头发,也是一脸的懵逼。
“那咋整?俺就想吃口肉,还得自己带零钱?”
这种情况,在汴京城里到处都在发生。
做工的发了薪水,想买东西,没零钱找。
大宗买卖更麻烦。
商队拉了一车上好的精钢去卖,买家那是真有钱,也不还价。
可结账的时候呢?
买家得拉来整整三车铜钱来结账!
光是那铜钱的重量,就能把拉车的驴给累得口吐白沫。
数钱的账房先生,手都抽筋了,指纹都快磨没了,那钱还没数完一半。
这就是传说中的“钱荒”。
也是通货紧缩的前兆。
东西多了,钱不够了。
铜钱这玩意儿,重,还少。
跟不上这疯狂运转的工业大机器了。
……
御书房里的空气沉闷得有些黏糊,像是梅雨天里发了霉的棉被,捂得人透不过气来。
窗户虽然开了一半,但外头的风也是热乎乎的,吹进来不解暑,反倒像是有人对着脸哈热气。
沈括跪在那块绣着云龙纹的地毯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只鹌鹑。他脑袋顶上的乌纱帽歪了一点,也顾不上去扶。
汗珠子顺着他那沟壑纵横的脑门往下滚,汇聚在鼻尖,摇摇欲坠,最后“啪嗒”一声砸在地砖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他手里捧着的折子,被汗手捏得皱皱巴巴。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频率极快,连带着那折子也发出极其细微的“哗哗”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陛下……没……没铜了。”沈括的声音干涩,像是喉咙里卡了一把沙子,每一个字都磨得生疼,“真的没铜了。”
李云龙歪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坐姿极不雅观。一只脚脱了靴子,直接踩在龙椅的边缘,脚趾头还在那儿一翘一翘的。他手里盘着两颗硕大的夜明珠,那珠子圆润光滑,在他粗糙的大手里转得飞快,发出“咕噜噜”的摩擦声。
“咋就没了呢?”李云龙斜着眼睛,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火药味,“朕记得前阵子不是刚抄了几个贪官的家吗?那些铜板呢?都让耗子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