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近。
她能看清他羽织上熨斗目纹的细密经纬,看清他腰间小太刀鲛皮柄的纹理,最后,看清他的脸。
依旧是那张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肤色是即便久经战阵与阳光依旧温润如玉的肌肤。只是,那曾经望向她时总是燃烧着野火、狡黠与不顾一切热情的眸子,此刻沉静如古井深潭,倒映着阴霾的天空与她盛装的身影。他的嘴角似乎也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那笑意是端凝的,属于“羽柴赖陆”的,而不仅仅是“虎千代”的。
距离最后三级石阶,雪绪停下脚步,依礼微微欠身。她身后的乳母抱着襁褓中的婴孩,亦步亦趋,同样垂首。
赖陆上前一步,伸出手。那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指腹与掌心有着明显的茧。一年前,这双手曾带着薄汗与不容拒绝的力度,在黑暗中紧紧箍住她的腰肢,或是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让她在那一瞬间忘记了,福岛家正室的一切烦扰。
雪绪将手放入他的掌心。指尖冰凉。
他的手温暖而稳定,稍稍用力,便将她引上了最后三级台阶,站到他身侧。这是一个象征性的扶持动作,合乎礼法,亦是向所有人昭示她的地位。
“一路辛苦。”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也足以让近前的数位重臣听见。语气是恰如其分的关切,带着主人对爱人温情的同时,亦不失威严。
“蒙殿下挂念,路途安顺。” 雪绪垂眸应答,声音清越平稳,每一个音节都经过精心雕琢。她抽回手,指尖那点残留的温热,迅速被料峭春寒带走。
赖陆的目光随之落到乳母怀中的襁褓上。他看了一眼,那眼神很深,难以分辨其中情绪,但停留的时间比礼节性的短暂一瞥略长了一瞬。
“稚子可好?” 他问。
“托殿下洪福,公子一路安睡,无有哭闹。” 乳母连忙躬身回话。
赖陆微微颔首,未再多言。他侧身,对侍立一旁的柳生新左卫门示意。柳生立刻躬身,然后转向雪绪,以无可挑剔的礼数道:“御台所殿下,请随臣来。殿下已在奥之间备下茶汤,为御台所接风。”
“有劳。” 雪绪轻轻点头,目光平静地掠过柳生,这位她知晓的、来自“异界”的侧近笔头,然后重新落回赖陆身上,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按照礼仪,此刻当由赖陆先行,她随后。但赖陆却并未立刻转身,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沉静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什么,像是平静水面下倏忽闪过的鱼影。旋即,他恢复了常态,对结城越前守秀康等人略一示意,便率先转身,向本丸深处走去。
雪绪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安静地跟随在他斜后方。她的步履稳而轻,层层叠叠的衣摆随着移动如水波荡漾,未曾发出半点杂音。木下若狭守佐助与数名奥向高阶女中则跟在她与乳母之后,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宏伟的城门,踏上通往本丸深处的漫长坡道。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两侧是高达数丈、以巨石垒砌的城墙,抬头望去,天光被切割成狭窄的一线。空气中弥漫着石头、泥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庞大军事建筑的冰冷铁腥气。这里没有海风,只有压迫性的寂静,和无数道隐藏在橹楼、狭间后的无形视线。
雪绪的心,一点一点地沉静下去,如同沉入无波的古井。那最后一丝关于礁岩与海涛的幻梦气息,也彻底消散在这巨石堡垒的森严氛围里。
她不再是想像中叱咤风波的海贼婆,而是行走在天下人权力腹地的御台所。
队伍最终停在了本丸御殿深处一扇巨大的、绘有金碧花鸟的唐纸门前。门外,数名妆容精致、衣着华美的奥女中已匍匐在地,恭敬相迎。
赖陆在门前驻足,并未回头,只淡淡道:“茶汤已备,御台所自便。晚些时候,再与淀殿一同叙话。”
“是,谨遵殿下吩咐。” 雪绪在他身后,盈盈一礼。
赖陆不再多言,带着结城、柳生等侧近与重臣,转向另一条廊道,身影很快消失在重重殿阁的阴影中。将她和这代表内庭奥向的空间,留在了原地。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雪绪才缓缓直起身。她看着面前紧闭的、绘着绚烂花鸟的唐纸门,那上面富丽堂皇的图案,与她此刻内心冰封般的沉静,形成了无声的对比。
“御台所殿下,” 为首的年长奥女中阿静伏地恭敬道,“请入内歇息。茶汤与点心已备好,若有任何需要,请尽管吩咐。”
雪绪的目光,从门上移开,落向阿静低垂的后颈。她知道,这是淀殿身边最得用的女中。此刻的恭敬,是礼数,是赖陆命令的体现,却也未尝不是一种审视。
“有劳。” 她依旧用那平静无波的声音说道,然后,在阿静等人起身引导下,伸出戴着白襦袢的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描绘着盛世华章的唐纸门。
门内,光线比廊下明亮许多,薰香的气息幽然袭来。然而,在那铺设着华丽榻榻米、陈设着名贵器物的广间上首,那张属于“御母堂”的浅葱色蒲团上,此刻空无一人。
淀殿并未在此“恭候”。
雪绪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她径直走向那张为她准备的、位置略低、铺着萌黄毛毡的褥子,姿态优雅地跪坐下来,背脊挺直。乳母抱着孩子,静静跪坐到她侧后方。
“茶。” 雪绪对恭敬奉上茶碗的奥女中说道,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每一处奢华的细节,最终,落在那张空置的、位置更高的浅葱色蒲团上。
她端起细腻的唐津烧茶碗,碗壁温热透过指尖传来。她垂眸,看着茶汤表面漾开的细微涟漪,然后,缓缓送至唇边。
茶香清苦,回甘悠长。
她饮下这碗茶,如同饮下此刻的处境,饮下这必须面对的一切。阿波的幻梦已逝,大阪的现实,才刚刚开始。而那位尚未露面、却无处不在的“大阪御前”,她的“婆婆”,此刻或许正在这天守阁的某处,透过层层帷幕,静静观察着这里吧。
雪绪放下茶碗,碗底与漆盘相触,发出极轻微、却清晰的一声“嗒”。
她抬起眼,望向那扇通往更深奥殿宇的、紧闭的袄绘门,眸色沉静,无悲无喜,唯有深不见底的、属于蜂须贺家女儿与羽柴家御台所的清醒与决意。此刻她为了赖陆,更不能再做虎千代那个,每天只捧着《水浒传》嫡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