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迎銮(1 / 2)

三日后,辰时末刻,大阪城下町。

细雪从铅灰色的天空稀疏落下,尚未触地便已化作湿冷的潮气,濡湿了沿街屋舍的黑瓦与看客们的肩头。自京桥口至玉造门,三町有余的通道已被清扫洒净,两侧由着朱涂具足的羽柴家母衣众把守,枪尖在阴霾天光下泛着沉钝的寒芒。町民们被拦在白色注连绳之后,密密挨挨,引颈张望,偶有低语也被巡行足轻的呵斥压回喉中。

马蹄声自远方传来,先是细碎,继而整齐,最终化作沉闷的雷动,碾过铺着新撒白沙的町道。

先导是百骑黑衣黑甲搭配黄母衣的骑马武士,马额饰金前立,鞍侧插着“五七桐纹”指物。这是赖陆直属的亲卫“饿鬼众”的骑马队,饿鬼队旧人已然因为军功升迁去了别处:有些充作城主城代,其中羽柴三锋矢中木下佐助最为出挑,已然做了若狭守。而柴田胜重和水野平八则公分了丹波。

这些新人,或出身于关东的旧北条得了赖陆安堵的豪族和谱代,亦或是旧饿鬼队的亲眷子弟。此时他们的面目隐在锹形兜下,唯露出的眼神冷硬如铁。

紧随其后的,是四名骑乘白马的“先驱使”,着束带、戴乌帽子,手中高擎长柄朱漆伞盖。伞下,一乘朱漆金莳绘的“唐舆”缓缓行来。舆顶饰金铜凤凰,垂苏为紫白二色交织——紫是武家贵色,白却令人玩味。舆窗垂着细密竹帘,帘后影影绰绰,只见一道端坐的窈窕轮廓。

舆侧,两名“腰元”装扮的少女徒步随行,着萌黄小袿,步履稳静。更外侧,十余名浅葱色小袖的侍女垂首鱼贯,手捧镜箱、衣笥等物,皆是黑漆金莳绘的箱笼,昭示着主人身份。

仪仗规模堪称隆重,却绝非逾制。一切皆按“大名家御台所行幸别邸”的定式,只是用料、人数、护卫,皆比常例添了三成——恰如那夜赖陆所言。

大阪城本丸,天守阁最上层的“武者隐”内,淀殿凭窗而立。

她今日着了正式的“五衣”,最外层的“表着”是浓绀色地、银线织就的流水鹤纹,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长发绾作“大垂发”式样,插一支玳瑁嵌珠的“笄”,额发精心修饰,露出光洁饱满的前额。妆容较平日更精致,白粉匀净,樱唇一点,唯有眼角微微上扬的绯红,泄露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身侧,年长的奥女中阿静低声道:“御台所的舆驾已过玉造门,正往本丸御殿方向来。”

淀殿“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窗外。从这个高度俯瞰,那乘朱漆唐舆小如妆匣,正沿着蜿蜒登城的坡道缓缓上行,两侧是巍峨的巨石垒砌的城墙,如沉默的巨兽环伺。她看着那一点朱红在灰白的城道与深黑的石垣间移动,像一滴血,缓慢渗入这座城的肌理。

“随行的只有这些?”她忽然问。

阿静垂首:“是。除仪仗与侍女外,相模院殿派遣的关东武士均已将护卫交由了我方安排的饿鬼众与城下武士。”

淀殿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不见母家势力随行,这是雪绪的识趣,亦是赖陆的事先安排。他到底,还是将这座城守得铁桶一般。

“那位‘公子’呢?”

“由乳母抱着,乘另一顶小舆,紧随御台所之后。”

淀殿终于转过身,朝室内走去。榻榻米上早已铺设妥帖,上首设两张并列的“畳敷”,其一铺绯色锦茵,是为主君赖陆预备;另一铺浅葱色蒲团,是为她这位“御母堂”所设。下首则设一张略低的“褥”,铺着新织的萌黄毛毡,那是为御台所准备的座次。

座次高低、色彩明暗、位置远近,皆是奥向不容有失的“礼法”。淀殿的目光在那张萌黄褥上停留一瞬,转身在浅葱色蒲团上端然跪坐,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背脊挺直如尺。

“去请殿下吧。”她吩咐,声音平静无波。

“殿下已在天守下等候了。”阿静低声道。

淀殿眼睫微颤。他竟亲自去迎了。

本丸表御殿,唐门前。

赖陆立于阶上,未着甲胄,亦非前日议事的墨色羽织,而是一身熨帖的浅葱直垂,外罩熨斗目纹的羽织,腰佩小太刀。这装扮较平日更显文雅雍容,却也带着武家当主的威仪。他身侧,谋主结城越前守秀康、侧近众笔头柳生新左卫门、木下若狭守佐助等数名重臣分列,皆着裃服,神色肃然。

唐舆在阶前停稳。舆夫平稳落舆,两名腰元上前,一左一右掀开舆帘,摆下踏台。

一只着白足袋、浅葱绪草履的纤足,自帘内探出,稳稳踏在台架上。接着,是层层叠叠的衣裳下摆——最外层是纯白的“打褂”,其上以极细的银丝绣着松竹梅“岁寒三友”图样,袖口与襟缘露出内里一重萌黄色的“衵”,再内是绯色“单衣”,色彩由浅入深,庄重中透着雅致。

雪绪低着头,由腰元搀扶,缓缓步下舆驾。她站定,抬起脸。

雪绪站定,抬起脸。

细雪落在她精心梳理的“大垂发”上,瞬间化作细密的水珠,缀在乌墨般的发间,如星子闪烁。她的妆容端丽,粉傅得匀净,唇点得精巧,眉形是时下京都公家女子最流行的“殿上眉”,纤长婉约。一切皆符合“御台所”应有的典雅风仪。

然而,当她的目光掠过阶上那个浅葱色的身影时,那双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像是平静湖面被投下一颗细石,漾开的涟漪尚未及扩散,便被更深的沉静吞没。

一年。

仅仅一年。

去年此时,她还是蜂须贺家的女儿,福岛正则的正室,在那些被严密看守却又心照不宣的夜晚,与那个名义上的庶子、实际的情人,在屏风后、在昏暗灯影下,交换着灼热的呼吸与荒诞的私奔计划。他说要带她去阿波,去他外公森弥右卫门曾经活跃的海域,做一对海贼和海贼婆。她那时信了,或者说,愿意相信。在那些粘稠的、带着罪恶与甜蜜的喘息间隙,她真的想过,跟着这个眼神像狼一样亮、却又会在她耳边说“雪绪,我们逃吧,过《水浒传》上那般日子”的年轻人,去天涯海角,去腥咸的海风里,在简陋的渔船上,过一种截然不同的、或许朝不保夕却绝对自由的人生。

那时,他是“虎千代”,是羽柴家不起眼的、甚至带着污点的庶子,是她名义上的庶子,是她暗无天日婚姻里唯一灼热的光,也是将她拖入不伦深渊的罪魁祸首。

现在,他是“羽柴赖陆”,是攻灭德川、慑服关东、更成了丰臣正统,更是天下万人敬仰的羽柴内府公。

她的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精确,典雅,无懈可击。那是浅野家的千金、羽柴内府的御台所,该有的笑容。

她一步步踏上石阶。白洲滨砂在脚下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被身后仪仗的马蹄与步伐掩盖。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背上——阶上重臣的审视,两侧武士的肃然,甚至远处町民隐约的窥探。但她的目光,只落在前方那个浅葱色的高大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