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权衡(2 / 2)

“承蒙御前关怀。” 雪绪的声音平静柔和,无一丝波澜,“妾身初来乍到,诸事不明,日后还需御前多多指点。”

“指点谈不上。” 淀殿轻轻一笑,终于将目光转向雪绪,那目光像是带着钩子,上上下下将雪绪端庄的姿容、一丝不苟的服饰打量了一遍,才慢悠悠道,“你如今是御台所,身份尊贵,这奥向里,原该是你说了算。只是我在这城里住得久了,下人们惫懒,规矩难免松些。你若瞧着哪里不合意,尽管吩咐阿静她们去办,若她们办不好,来回我便是。”

她的话说得客气,甚至将“主理”之权轻飘飘地推了出来,但字里行间,却处处透着“我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下人都听我的”、“你尽管吩咐,但办不办得成,还得看我”的意味。

雪绪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御前言重了。妾身年轻识浅,能得御前照拂,已是幸事。奥向诸事,自当以御前为准绳,妾身不敢僭越。”

“真是个知礼的。” 淀殿笑意更深,却未达眼底。她放下猫,懒懒地直起身,拍了拍手。廊下立刻有奥女中无声出现,奉上新煎的茶与几样精巧的和果子。

“尝尝,这是京都近来时兴的‘莺饼’,我吃着还好,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她亲自将一碟翠绿可爱的点心往雪绪那边推了推,动作自然亲昵,仿佛真是位关照儿媳的慈祥婆婆。

就在此时,纸门外传来小姓恭敬的通报声:“内府公到。”

淀殿抚弄猫耳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连姿态都未变,只是眼波流转,朝着拉门方向望去,唇角那抹笑意变得真切而慵懒了几分。

雪绪则立刻正身,准备依礼伏拜。

赖陆拉开纸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淀殿慵懒倚坐,如春日海棠;雪绪端坐谨严,如冬日白梅。一室茶香袅袅,看似和谐,空气里却弥漫着只有他才能嗅到的、无声的张力。

“都坐着吧。” 赖陆挥手免了礼,径直走到上首主位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聊得可好?”

“正说着御台所一路辛苦,该好生将养呢。” 淀殿抢先开口,声音甜软,“殿下也是,御台所远道而来,怎不早些过来?倒叫我们妇人自家闲话。”

她语带娇嗔,却将“我们妇人”与“自家闲话”咬得轻轻巧巧,无形中将雪绪划入了“客”的范畴,而自己与赖陆才是“主”。

赖陆不置可否,端起奥女中新奉上的茶,啜了一口,才看向雪绪:“住下可还习惯?若有短缺,直接吩咐奥向便是。”

“谢殿下关怀,一切安好。” 雪绪的回答依旧简洁得体。

赖陆点了点头,放下茶碗,忽然道:“方才与孝高他们议了议。你既来了,有些事也该定下。” 他顿了顿,看向淀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奥向诸事繁杂,以往辛苦你了。如今雪绪既为御台所,名分所在,一应内廷规制、用度支取、年节典仪,乃至诸夫人、女中管束,便由她主理。你身子重,正好安心静养。”

淀殿把玩猫耳的手指骤然停住。她脸上的慵懒笑意像是潮水般褪去了一瞬,但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又漾开更柔媚的笑:“殿下说的是。妾身早就觉得力不从心呢,如今有御台所接手,那是再好不过了。” 她转向雪绪,笑意盈盈,“那往后,可要多多劳烦御台所了。”

雪绪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沉静如水,躬身道:“妾身愚钝,恐有负殿下与御前所托,必当竭力而为,若有不当,还望御前不吝指点。”

赖陆仿佛没看到两人之间无声的交锋,继续道:“至于稚子……” 他目光扫过雪绪,又似无意地掠过淀殿微微隆起的小腹,“名分大事,不可轻忽。我已着阴阳寮择选吉日,届时再行商议。”

他没有当场宣布“虎千代”的归属,但将奥向“主理”之权明确交给了雪绪。这看似是偏向雪绪,实则是将管理俗务的职责(繁琐、易得罪人)交给了她,而淀殿失去了“实权”,却暂时保住了“超然”的地位和赖陆的“关爱”(让她“安心静养”)。

但这平衡极为脆弱。雪绪得到了名分和部分实权,却陷入了具体管理的泥潭,且直接面对淀殿多年经营的奥向势力。淀殿失去了日常权柄,却被赖陆以“怀孕需要静养”为由高高挂起,反而更凸显其“特殊”,且“稚子名分”这个最大的炸弹,赖陆选择暂时搁置,留待日后,这成了悬在两人头顶的利剑。

赖陆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便起身道:“我还有些政务,你们自便。” 说罢,便转身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他离开后,茶室内的空气似乎又重新缓缓流动起来,却比之前更加凝滞微妙。

淀殿重新倚回肘枕,抱起猫咪,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它的下巴,目光却飘向庭院,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声音,似笑非笑道:

“御台所可听见了?殿下这是将一副重担,交到你肩上了呢。这大阪城的奥向啊,看着花团锦簇,内里的麻烦,可多着呢……往后,可要多多辛苦了。”

雪绪抬起眼,迎上淀殿那看似关怀、实则深不见底的目光,平静地颔首:

“御前教训的是。妾身既在其位,自当谋其政。纵有万难,亦不敢辞。”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旋即分开。一个依旧慵懒娇媚,一个依旧端庄沉静。

但她们都知道,从赖陆踏出这间茶室的那一刻起,真正的角力,才刚刚开始。而赖陆留下的那个关于“稚子名分”的悬念,将成为悬在奥向上空,最不可预测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