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花刑(1 / 2)

奥向深处,属于“大阪御前”的寝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

淀殿跪坐在一张宽大的、铺着猩猩绯毛毡的榻榻米上,面前是一只来自明国的、釉色如脂如玉的纯白大瓷瓶。瓶身光洁圆润,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冷光,与瓶口处探出的一截老梅的虬干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

那梅枝不知是她从何处寻来,粗壮如儿臂,树皮皲裂如龙鳞,蜿蜒盘曲的形态中透着峥嵘的筋骨。它被强行塞入这精致的白瓷瓶口,瓶身因此显得格外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粗野的生命力撑裂。梅枝并未开花,只在几处关节生出些细弱的、铁灰色的新芽,带着一种挣扎的、近乎狰狞的生气。

淀殿今日未着华服,只一身月白小袖,外罩淡樱色的“打褂”,长发松松绾在脑后,以一根素银簪固定。她脸上敷了粉,唇点了绛,是精心修饰过的,但眼神却空茫地落在眼前的花与瓶上,仿佛透过它们,看着别的什么。

她手中拈着一根小拇指粗细的青色竹签,正在用一把小巧的金色铗子,细细地修剪签子的末端。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那是天下第一等的大事。铗子的刃口偶尔碰触竹签,发出轻微的、干燥的摩擦声。

她的目光,时而落在梅枝与瓶口那不安定的衔接处——老干的底部并未完全贴合瓶腹,微微摇晃着,全靠瓶口卡住。这摇摇欲坠的平衡,似乎牵动着她某根神经。

于是,她将修剪尖利的竹签,比划着,试图从梅干与瓶壁的缝隙间探入,撑住那不安分的重量。她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神情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就在此时——

“噗。”

一声极轻、却在她耳中清晰无比的、灯烛被吹熄的声音,从不远处——那属于这奥向最高主人的寝殿方向,隐约传来。

“咔嚓!”

淀殿手中的金色铗子,无意识地、猛地合拢。那根精心修剪的竹签,应声而断。一小截崩飞出去,落在绯红的毛毡上,悄无声息。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捏着断签的手指,微微颤抖。

然后,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的泪珠,就从她那双空洞的美眸中滚落下来。泪水来得汹涌而沉默,瞬间冲垮了眼角精心描绘的绯红,在雪白的铅粉上犁出两道狼狈的湿痕。她似乎想眨眨眼,将泪水逼回去,可这一动,反倒让更多的泪水决堤而出,视线迅速模糊一片,眼前的白瓷瓶、老梅干、断竹签,都氤氲成了晃动的、悲伤的光斑。

“……哈。”

一声短促的、带着浓重鼻音的抽气,从她喉咙里挤出。她像是突然惊觉自己的失态,猛地低下头,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的甜锈。然后,她几乎是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狠劲,抓起那根较长的断签,双手握住两端,狠狠地向膝盖上一磕!

“啪!”

竹签弯折成一个惊心的弧度,却没有断。她不管不顾,就用这弯折的签子,对准白瓷瓶与老梅干之间那危险的缝隙,用力地、近乎粗暴地塞了进去!竹签的弹性抵抗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她纤细的手臂都因用力而绷紧。终于,“嗤”的一声,弯折的竹签被强行捅入瓶腹,卡在了梅干与瓶壁之间。

她松开手。

那截弯折的、承受着巨大压力的竹签,死死地顶住了瓶壁,也将那不安分的、沉重的老梅干,牢牢地固定在了白瓷瓶的中心。摇摇欲坠的平衡被强行稳固了,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扭曲的方式。

淀殿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泪眼模糊中,她死死盯着那被固定的梅枝,然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她忽然抬起头,侧耳,向着寝殿深处、那刚刚熄灭灯火的方位,极力倾听。

厚重的唐纸障子,精美的袄绘,层层叠叠的帷幕……它们将那个空间包裹得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茧。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低语,没有轻笑,甚至没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压迫耳膜的、绝对的寂静。

那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刺耳。

她紧抿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连带得小巧的下巴也在轻颤。搁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开始用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拍打着自己的大腿外侧,动作起初很轻,然后越来越重,仿佛想用这微不足道的痛楚,压下心里那团疯狂膨胀的、酸涩到让她想要呕吐的情绪。

可是没有用。泪水流得更急了,仿佛那不是眼泪,是心里那坛发酵的酸醋,找到了决堤的出口。视线彻底糊成一片,连近在咫尺的花瓶都看不清了。

她的身体开始细微地颤抖,从肩膀,到脊背,最后是整个上半身都在无法抑制地轻颤。她用力抱住自己的双臂,指甲隔着薄薄的小袖,掐进手臂的皮肉里,留下深深的月牙印。可那颤抖,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怎么也止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一下一下压抑的抽噎。她终于抬起手,用衣袖狠狠地、胡乱地抹过自己的脸颊,将模糊的铅华和泪水混成一团污迹。然后,她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目光重新落回花器。

她伸出手,从旁边的花笼里,取出两支刚从南蛮商馆送来不久、价值不菲的郁金香。一株是浓烈的绛红色,另一株是娇嫩的鹅黄色。花茎笔挺,花瓣紧紧包裹着,带着异国的矜持与高贵。

她拿起铗子,手依旧有些抖,但动作已经恢复了精准。她比量着,将绛红色的那支,剪得比鹅黄色的高出整整一尺有余。然后,将它们并排,小心翼翼地插入老梅虬干旁的空隙里。

一高一低,两道截然不同的艳丽色彩,依偎在苍劲、灰暗的老梅身旁,显得既突兀,又奇异地和谐。高的那支郁金香,花苞几乎与老梅最高的枝梢平齐,挺拔而沉默;低的那支,则娇怯地依在下方,仿佛仰望着什么。

淀殿凝视着这高低错落的两枝花,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方才抹泪的、犹带湿痕的纤纤玉指,轻轻、轻轻地,靠在了那支高大的绛红色郁金香的花茎上。

她的指尖冰凉,花瓣柔软微凉。

她就这么靠着,仿佛从那挺拔的花茎中汲取一丝不存在的温度或支撑。寝殿内死寂一片,只有她尚未平复的、轻微的呼吸声。

“……没事的。”

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对那支花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太阁殿下在的时候……也、也不止……”

“不止”什么?侧室?宠姬?夜晚点灯又熄灯的不同寝殿?

后面的话,在她颤抖的唇齿间滚动,却终究没能吐出完整的音节。嘴唇颤抖得太厉害,连带着小巧的鼻翼也微微翕动,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有氤氲的迹象。

她猛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黏在下眼睑上。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下一种强行浇筑的、脆硬的平静。

她收回手,端正了坐姿,开始整理面前散落的竹签、花屑,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崩溃,从未发生。

只有那瓶中的“作品”,沉默地诉说着一切:被强行固定的、沉重的过去(老梅);一支高大挺拔、却遥不可及的现在(绛红郁金香);一支低矮依人、需要仰望的陪伴(鹅黄郁金香)。以及,那根隐藏在瓶腹、弯折着、承受着全部压力、勉强维系着这危险平衡的——断裂的竹签。

寝殿外,夜色深重,万籁俱寂。

而她知道,不远处另一座寝殿的黑暗,才刚刚开始。那黑暗里没有她,却有她此刻全部心神无法摆脱的、酸涩的想象。

她完成的不是一瓶花,是一场寂静的、只有自己知晓的“花刑”。受刑的是花,也是她自己。

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翌日清晨,晨光熹微,大阪城本丸奥向的檐廊还浸在青灰色的寒意里。纸门上的袄绘在渐亮的天光中显露出模糊的轮廓。

淀殿其实一夜未眠。

她穿着昨夜那身月白小袖和淡樱打褂,连发髻都未曾拆散,只是那根素银簪不知何时松脱了,几缕乌发垂落颈侧,衬得她脸色是一种脂粉褪尽后、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她就那样坐在自己寝殿的缘侧,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空茫地望着庭中那株真正的、含苞待放的梅树,仿佛一尊失去温度的瓷偶。

直到——

不远处的寝殿大门,那扇紧闭的、厚重的唐纸门,被从内侧轻轻拉开了一道缝。

不是赖陆。

是两名捧着铜盆、手中搭着崭新白巾的年轻女房。她们低眉顺眼,脚步细碎无声,像两尾游鱼般滑入那仍沉浸在昏暗中的寝殿深处。紧接着,又有捧着熏笼、衣箱的女房依次进入。

那扇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每一次开合,都像有一把小锤,轻轻敲在淀殿的心口。她能想象里面正在发生什么:整理寝具,伺候洗漱,更换熏香……一切都井井有条,为那个新来的、占据了昨夜的女主人。

空气里,似乎有极淡的、不属于这座城惯用的、某种清冷的梅香混合着另一种更柔和肌肤气息的味道,被晨风若有似无地送过来一丝。那味道让淀殿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肺腑。再睁眼时,眸子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阿静。”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一直静默跪坐在她身后阴影里的中年奥女中首领,立刻膝行上前:“御前。”

“她……御台所,今日有何安排?” 淀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阿静头垂得更低:“回御前,方才雪之方(对雪绪的敬称)殿下的女中来传话,殿下今日欲前往城内天满宫神社,为新生的公子奉纳祈愿,辰时末出发。”

奉纳?祈愿?带着那个孩子,去祈求神佛的庇佑么?真是……贤德啊。

淀殿扯了扯嘴角,却没牵出任何笑意。她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那座寝殿的门。

等待的每一息都格外漫长。她看着天光一点点染亮纸门,看着女房们安静地进出,看着那座寝殿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吞吐着日常的气息。她坐得纹丝不动,只有搁在膝上、隐藏在宽袖下的双手,指尖将掌心掐得生疼。

终于,辰时过半。

那扇门再次被拉开。这次,走出来的是一身正式“小袖袴”装束的浅野雪绪。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妆容清淡雅致,在数名女房的簇拥下,步履平稳地向廊外走去。清晨的光线落在她身上,那身衣服的色泽柔和,却刺得淀殿眼睛生疼。

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道转角,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属于雪绪的柔和熏香也终于被风吹散。

淀殿猛地站了起来。因为坐得太久,血液不畅,她眼前黑了一瞬,身体晃了晃。阿静下意识想扶,却被她猛地挥开。

她甚至没有整理一下自己散乱的鬓发和褶皱的衣襟,就这样穿着昨夜的单薄衣衫,赤着足(木屐不知遗落在何处),像一阵苍白而失控的风,径直冲向那座刚刚送走女主人的寝殿。

门口侍立的小姓和女房惊愕地看着这位素来姿容端丽、此刻却形如幽魂、鬓发散乱的“大阪御前”,竟一时忘了阻拦——或许也不敢阻拦。

“哗啦——”

淀殿几乎是撞开了尚未完全合拢的纸门,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寝殿内光线仍有些昏暗,昨夜燃尽的香炉还未撤去,空气中弥漫着情事过后特有的、慵懒甜腻又混杂着清冷梅香的气息。赖陆正斜倚在凭肘几上,身上只随意披着一件墨色绸衣,衣襟微敞,露出小片胸膛。他手里拿着一卷刚刚由柳生新左卫门呈上的文书,眉头微蹙,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眼,看到冲进来的淀殿,眼中迅速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眼前的茶茶,与他记忆中任何时候都不同。没有慵懒妩媚,没有骄矜傲慢,也没有刻意的柔弱。她脸色苍白得像鬼,眼下乌青,嘴唇失了血色,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赤着的一双玉足沾了些许廊下的微尘。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睛,那里面积蓄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湿漉漉的、却又强行压抑着的狂乱情绪,像风暴来临前剧烈翻涌的海。

“茶茶?” 赖陆放下文书,坐直了身体。

淀殿没有说话。她只是踉跄着扑到赖陆身前,没有行礼,没有问候,甚至没有看他的眼睛。她像一株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的藤蔓,或者一个终于找到凭依的溺水者,不管不顾地、将整个上半身重重地枕在了赖陆屈起的一条腿上。

脸颊隔着单薄的绸衣,贴上他温热的膝头。冰冷的肌肤触到那份温热,让她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随即更紧地贴了上去,仿佛要汲取那一点点温度,来驱散骨髓里渗了一夜的寒意。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下眼睑上,身体却开始细微地、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赖陆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凉和颤抖。他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腿上、这个昨夜还巧笑倩兮、此刻却脆弱如雨中残蝶的女人,眉头蹙得更紧。他没有立刻推开她,也没有抚摸安慰,只是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微地、拂过她冰凉滑腻的脸颊,拭去一滴不知道何时又滚落下来的泪。

“怎么弄成这样?” 他问,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比平日低沉些许。

淀殿没有回答。她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衣料,肩膀耸动着,发出小兽般压抑的、破碎的呜咽。所有的委屈、嫉妒、不安、恐惧,在这一刻,在这个她唯一能抓住的、给予她一切也随时能拿走一切的男人面前,终于冲破了那强行维持的平静表象,溃堤而出。

就在这时,寝殿角落那道专供猫儿进出的小木门,被轻轻顶开了。一道慵懒的、带着斑斓花纹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是那只备受宠爱的暹罗猫。它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赖陆脚边,似乎有些困惑地歪头看了看将自己蜷缩在主人膝头、散发着浓烈悲伤气息的女主人,然后轻轻“咪呜”一声,跃上旁边的坐垫,将自己团成一团,碧蓝的眼睛半睁半闭,仿佛也陪着熬了一夜,此刻终于安心。

殿内的空气,仿佛因为这突兀闯入的一人一猫,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凝滞。只有淀殿压抑的啜泣声,低低地回响。

打破这片凝滞的,是纸门外柳生新左卫门平静无波的通禀声:“内府公,有急报。”

赖陆的手还停留在淀殿的脸颊边,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进。”

纸门拉开,柳生新左卫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仿佛对室内这堪称混乱的景象视若无睹,只如常般行礼,然后跪坐在下首,声音清晰平稳地汇报:“刚刚接到播州(播磨)的密报。姬路藩领内,尼崎、三木一带,有坊主与地下人暗中串联,似有异动。迹象显示,可能与一向宗残党有关,恐有煽动一揆之虞。播磨守(秀赖)殿下已加强戒备,但此事牵涉信仰,恐非寻常骚动可比,需内府公明示。”

“一向一揆?” 赖陆的眉头彻底拧紧,眼神锐利起来。这可是个麻烦,尤其发生在秀赖的领内,那个刚刚安定下来、地位敏感的地方。他沉吟片刻,下意识地开口,语气带着思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我那欧豆豆(O-to-u-to,弟弟)在姬路,毕竟年轻,镇抚地方,手段或嫌……”

他的话音,突兀地在这里戛然而止。

枕在他腿上的淀殿,那细微的啜泣声,也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她整个人,仿佛被瞬间冻僵。连那细微的颤抖都停止了。

欧豆豆(O-to-u-to)?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被泪水浸泡得一片混乱的脑海里,激起了完全不同的、惊涛骇浪般的回响。

おとうと?

不……这个发音……这个称呼……

在极致的悲伤、嫉妒、不安与此刻乍然听到“姬路”、“秀赖”的紧绷神经作用下,在她那浸满了武家政治思维、对某些词汇敏感到骨子里的认知里,这个模糊的、带着亲昵甚至随意口吻的“O-to-u-to”,被她过度惊悸的听力,瞬间扭曲、捕捉、补全成了另一个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词——

御当代(O-to-u-dai)??!

“我那御当代(O-to-u-dai)在姬路……”

赖陆后面说了什么,她完全听不见了。耳边只剩下巨大的轰鸣。